1931年4月,蘇黎世
尊敬的施倫普夫先生:
在身體狀態不好的時候,收到您關於《戈德蒙》的來信,我倍感欣慰,覺得十分珍貴。他對我們見面的邀請是有效的,雖然這會使我有些尷尬,因為旅行對我是件艱難的事,而且我也不喜歡旅行,我沒有面對面討論的本事,從沒練習過。
我用心認真地讀了您關於《戈德蒙》的見解,也讀了你對我寫給恩格爾夫人的信的簡短回信,在這兩封信裡,我發現許多非常有價值的東西,也發現它們共同缺失的某些東西。您完全沒有注意到戈德蒙生命中的藝術和他的藝術性。戈德蒙在婦女身上沒有完成的,他在藝術中完成了:賦予感官以靈魂,通過這一點達到美的境界——對於您,這根本不存在。同樣,您在我給恩格爾夫人的信中只見到技巧性以及一位在形式上力求完美的敘述者,他把自己的良知僅僅用在技巧上而不是用在生命上。
事實並非如此,戈德蒙不是這樣,我也不是這樣。您也看出,我的所謂過分講究技巧,並不能阻止我敘述一個故事,在這故事中您看出了真理和必要性,雖然我的藝術和我的生命並不像您所要求的那麼強烈,那麼堅毅地從頭到尾設想好。戈德蒙和我,我們兩人都是榜樣人物的反面,也因此我們都只是半個人。戈德蒙要有了納齊斯(或者說有了與納齊斯的關係)才是完整的人。同樣,我也是如此,藝術家黑塞需要補充,需要一位敬重精神、思考、紀律,甚至道德的黑塞,他出身於虔誠家庭,他清白無辜的行為和藝術必須總是不斷從與道德的糾纏中尋覓而得。戈德蒙和我自己,是不可能通過這些——比如我和婦女的關係——使生命得以純淨與提高,也就是您所說的思想。如同戈德蒙與婦女有一種單純的感官關係,如果不是有天生的和通過後天教育而獲得的對同是人類靈魂(即婦女)的尊重,如果沒有後天習得的對毫無節制的縱慾的羞恥,我也會毫無選擇地去愛,如同戈德蒙一樣。
如果我嘗試以您的方式好好回想我愛的經驗和我對異性的關係,那麼我就能獲得一種見解,您的文章中也包含的見解,即我們的作為永遠是命定的,而且是毫無意義的,從道德的角度看,就是引向絕望。然而這種絕望是引領我到達藝術與美的唯一道路:並非哪一種經典之美,而是純粹觀察、純粹凝視的體驗之美,它不是思想,而是恩典。能夠不斷發現這極度醜惡骯髒的生命的美好,能夠不斷把責任交給一位神,交給一種我不理解的、只能預感的整體的意義。這種體驗在我這兒以觀看的形式、以藝術的形式完成,在過程中我對享受藝術作品和創作新的藝術作品不做區分。這樣,對於我,最高尚的人類價值就是偉大的藝術作品,《馬太受難曲》《魔笛》,一位喬爾喬內、一位荷爾德林的存在,對於我如同空氣可以呼吸、麵包能夠飽腹一樣,是那麼重要,那麼必要。
戈德蒙和與他相似的我,面對婦女無法獲得渴望的甚至是一般程度的體驗,他所能得到的只有感官享受和一種無助的善意。這一點您和我看法一樣。與婦女在一起的感官享樂並不是戈德蒙獲取靈魂之路,或者達到一種男女都獲得有價值的人格昇華的關係,他是在藝術中獲得愛情的昇華的,是通過彎路、通過替代品達到的。
我必須承認,我不願意為了活著本身而活,不願意單為女人去愛,為了與生命和平相處,甚至可以說,為了能夠忍受生命,我需要通過藝術這條彎路,需要藝術家的孤獨與奇特的愉悅。
我深知,這意味著一種殘破的、絕非理想的、絕非榜樣性的生活模樣和人的模樣。不過這是我的模樣,這是我唯一懂得的模樣,我唯一塑造的模樣,我僅僅能夠從其中試著解釋生命。
如果戈德蒙沒有好好思考自己的經歷,沒有從中學到什麼,而總是跑到女人身邊去,對我而言,這就好像蜜蜂總是飛向花兒,總是跟隨著那暗中的吸引力去獲取一滴蜜汁,蜜蜂與花的關係從不深入,也不會有思想性,它飛回家,釀造蜂蜜:它這麼做,並非出於什麼高尚而有意識的動力,而是出於一種強制性,因為那是它自己達不到的生命意義、蜂巢、未來與後代所要求的,因為它必須服務、必須盡心獻身。同樣,戈德蒙並不服務於婦女,並不為賦予愛慾以靈魂,他從婦女那兒獲取的如同自然的源泉,幾滴體驗,幾滴歡樂與痛苦,當時機到來的時候,他就從中創造出作品,釀造出蜂蜜。
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會講一講我對納齊斯的看法。我想說的是:納齊斯並非全是個精神性人物,如同戈德蒙並非全是個感官性人物一樣——否則的話,他們便無必要互相需要,否則的話,他們不必設法靠近一箇中間區域,以彼此互補。納齊斯能夠說出聖人和浪蕩子所說的兇狠話,而最後他柔和地肯定了戈德蒙的整體生活。
衷心問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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