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致一位青年詩人

1930年1月

親愛的先生:

謝謝您寫來這麼好的一封信,也謝謝您的詩稿和散文。您把信和詩文寄給我是對我的信任,可惜我必須辜負您的信任!即使我不受眼疾之苦,也沒有每天一摞信的負擔,我還是得辜負您的信任,因為您想在我這兒尋找的,我給不了您。

您將您的詩文寄給我,希望我看過後對您的寫作天賦做出判斷。您提出,要我嚴格審視,您想聽的是完全的真話而非敷衍搪塞之詞。您的問題簡單明瞭,就是:我是一個詩人嗎?我的天賦足以讓我寫出能夠出版的書籍嗎?可能的話,我能夠以寫作作為職業嗎?

假若做得到,我當然願爽快地回答您爽快的問題。只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我認為,看了一位相交不深的寫作初學者的一些作品,就要得出他是否有寫作天才的結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您有沒有才華,是可以看出來的,但才華並不是稀罕的事物,世界上有大量才華橫溢的人,在您這個年齡和教育程度的青年,如果寫不出讓人能夠接受的詩句和散文,其稟賦事實上是正常才華之下的。從您的文章中我可以看出,您是否讀過尼采和波德萊爾,哪一位當今的作家對您產生了影響。我也看得出您是否已有意識地對自然和藝術建立了審美觀,但這與文學天賦沒有絲毫關係。最多可以看出一些您的經歷的痕跡,想象出您的性格(這是對您詩行的好評),再多就不可能了。如果有人說他可以通過您的文稿習作評估您的文學天賦,就像報紙上讀者來信一欄裡那些筆跡專家鑑定訂報人的性格一樣,那麼他不是膚淺就是騙子。

讀過《浮士德》後宣稱歌德是位重要詩人,這並非難事。但我們也大可以從歌德的早期作品,還可以從他稍後的作品中找一些編成小冊子,從中我們除了可以發現這位青年詩人讀了不少格勒特<注:"格勒特(christianfürchtegottgellert,1715—1769),德國詩人。">和一些經典作品,知道他押韻很在行,此外,什麼結論也得不出。我們可以看出,即使是偉大作家,他們早期的寫作也並不是總有特色,並不那麼非凡卓越。我們驚異地發現,席勒青年時期的詩有的嚴重離題,而邁爾<注:"邁爾(meyer,1825—1898),瑞士詩人、歷史小說家。">的詩經常見不到才情。

您以為評判一位文學青年的天賦是很簡單的事,事實上卻很難。我對您不熟悉,不知道目前您處於個人發展中哪一階段。在您詩中出現的簡單幼稚處,您自己可能半年後會微笑著嘲笑一番。也有可能,有利的條件使您的天分現在就開花結果,然而沒有能力繼續發展下去。您寄給我的詩,可能是您一生寫得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差的。有的天才在二十歲或二十五歲達到高峰,接著就萎謝了,而有的直到三十歲,甚至更晚,才意識到自己的天賦。

我不知道,您五年後或十年後會不會成為一位重要作家。如果您將來成為一位重要作家,那也和現在所寫的詩絕無關係。您無須依賴它們。

如果您是出於野心和追求名聲而想成為詩人和作家,那麼您是選錯了領域:今天德國人對作家和詩人並不太看重,沒有作家和詩人也照樣過日子。同樣的情況是收入:假如您是德國最負盛名的作家(我先不談戲劇方面的),那麼您與任何襪子或縫衣針工廠的主任或行政人員相比,也會是一個可憐蟲。

但是如果您擁有一種理想,想成為一位詩人作家,因此而讓自己的內在變得強大,因為您認為作家有創造性,心靈純潔,易於接受新生事物,有敏銳的感受,純淨的感情生活,具有敬畏之心,渴望過著活躍靈魂和高尚的生活。或許您覺得詩人作家是與孔方兄和暴力相反的人。或許您並不是為了詩句和名聲而追求詩人王國,而是因為您預感到,詩人只是表面看起來享受著一種自由和孤獨,事實上是高度負責並且必須犧牲的,如果詩人的品質不是假面具的話。如果是這樣,那麼您寫詩,就走在正確的路上了。那麼您隨著時間的推移能不能成為詩人,就完全無所謂了。因為那些您認為詩人應有的高尚特性、任務和目標,那種忠於自我、那種對自然的敬畏、那種做好為一種任務做出不同尋常投入的準備,以及那種對自己從不滿意、為了一個句子再三琢磨、為了結構好的詩行而徹夜不眠的責任心——所有這些美德(如果我們願意如此稱呼的話)並非只是真正詩人的特性。它們是真正的人的特性,是未被奴役、未被機械化的人的特性,不管他們從事何種職業。

如果您具備瞭如此的人物的理想,如果您不把闖勁和成功、錢財和權力作為生活目標,而是在自己內心建立起外部無從動搖、誘惑的生命,那麼您即使還不是一位詩人,也已經是詩人的兄弟了,您與他類似。那麼,您的寫作就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

寫作,特別是青少年的寫作,並不只有一種社會功能:將美好的藝術作品呈現給世人,予人以喜悅或警告。寫作,可以完全與寫出的詩句可能蘊含的價值和成就無關,而是對於詩人意味著無可替代的價值。在較早的時代,寫詩是年輕人非常自然的個性形成的過程,在寫詩的道路上,他們不但練習了語言表達,也對自己有更深、更敏銳的認識,將自我意識形成的發展道路,帶動到比一般人更遠更高的層次。通過寫下獨一無二的完全屬於自己的靈魂體驗,更好地見到自身的力量和危險,更好地予以解釋——這是寫詩最初對年輕人的意義,早在能夠提出他所寫的詩對他周圍的世界是否有價值的問題之前。

「個人品格」一詞,在今天不再如同歌德時代是一種理想,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都把個人品格當成自我目的加以拒絕——人們不培養具有天賦的個人,而專注於培養正常的、健康的、能幹的普通人。工廠因而興旺發達。然而德國在短時間內顯示出,民族整體如同生命般的功能是如何變得貧乏,如何陷於死亡的危機中的,它欠缺能量、責任心以及內在的純潔,這些只有高尚的個人才具有。政治生態、黨派生活以及議會惡劣的變種讓我們看清欠缺在哪裡。那些哪怕有一點與眾不同而讓人願意留在裡面的黨派,之後會呼喚「強大的人」。

讓您的同學因為您寫詩而嘲笑您吧,不用在乎。寫作也許會幫助您早一點成熟,並且達到比大眾可能達到的人類的較高層次。說不定過一陣子您就覺得您沒有寫作的願望了——但不是與一般的理想達成不可靠的和解,而是要在其他領域裡大展拳腳,為了生命中您感受到的那種更高尚的、更有價值的、靈魂更加活躍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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