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月7日,阿羅薩,阿爾卑斯陽光旅館
親愛的布魯諾:
你的來信我在阿羅薩收到了。我和妮儂到這兒已經有幾天了,這個高度的空氣我還有些不適應。不過今天我在附近的一個練習場地試著滑雪,感覺不錯,希望能夠恢復。
你寫的所有一切在我心中活生生地迴響著。無須我說,你也知道,我萬分理解你的困境和膽怯,這是我遺傳給你的,你和我是一類人,像我們這樣的人,生命經常十分艱難,然而我們為此也獲得許多,這是那些看起來簡單而具有快樂天性的人所不具備的。我們對自己有許多要求,要我們的生命有意義、有一個高的目標——雖然有時生命黯淡,而意義與目標是存在的。
我作為作家和詩人的稟賦,雖說是家庭的遺傳,可是我得經過幾十年的努力、學習、練習,直到能夠把我的行當稍微做得像樣一點。直到今天,當我拿自己與我所喜愛的偉大詩人相比,我也會失去勇氣。我既不是歌德,也不是艾興多夫,我遠遠地看著他們那麼豐滿的文學大師精神。然而,我們也有安慰和美好的一面:作為藝術家,即使我們經常懷疑自己,覺得自己的天賦和才能小得可憐,但只要自己在某處堅持忠於自己,做只有自己能夠做出的事,我們的生命就擁有意義和任務。
當你在提契諾跟我一起畫畫的時候,我們畫著同一主題,我們每人所畫的並非僅僅是風景,更多的是自己對自然的愛,面對同一主題,我們每人畫出不同的東西,那是獨一無二的。甚至當我們此時除了悲傷和不足感受不到也說不出其他事物,其實這也是有價值的。即使最悲傷絕望的詩歌,比如萊瑙的詩,在絕望之外也包含著甜蜜的核心。有多少畫家,他們曾被當作藝術世界裡的半吊子或野蠻人,而後來被證明是高尚的鬥士,他們的作品經常帶給後人慰藉,他們受到的摯愛比那些古典能人更多。
親愛的兒子,我們倆也是這樣,你和我,參與一項作品,它如同世界那麼古老,我們必須,也允許自己相信,神對我們每人有著計劃和目的,這是我們自己認識不到的,只是偶爾會預感到。
除了藝術或思想帶給我們幸福或苦難,我們還擁有一些其他東西,擁有最美好的慰藉,那就是我們能夠彼此相愛。我雖然也願你能夠少受這些痛苦,就我而言,不管如何,在你身上我擁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年輕的靈魂兄弟,他的感受和我一樣,他的苦難和我一樣,這是我的福分。有個希望對於我是無價的,就是看著你不斷地回到我這兒,看到你越來越變為一個志同道合的同伴。雖然我們並不在一起,我能夠為你做的也很少,當你讀著我寫的書的時候,你還是有時能夠感受到我在你周圍,能感受到我在你身旁。我的兒子,你成為我的好讀者、有同感的讀者,這樣你身邊便能夠有我的一部分,如此,雖然我經常在寫作時處於絕望中,我的寫作也便擁有了一種美好的新意義。
上帝保佑你,布魯諾,我謝謝你信裡夾著的畫,我特別喜歡它。即使全世界不理會我們而沉浸於拳手的比賽,我們還是能夠為彼此理解、彼此相愛,互相贈送小小的作品而感到欣喜。只要我還在,我們就要一起做許多快樂的事。
多多保重,我希望你一切都好,衷心送上我的祝福。
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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