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2月5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小姐:
其實我無須對您說什麼了。您寫道,《悉達多》讓您很不安,使你心裡翻騰不已。這就夠了啊。這表明,您自己也知道,這本書推動您走向新事物,對您自己的靈魂提出了要求。你的同事們問起,為何如今流行印度書籍,而其他的玩意兒在它面前成為附帶品。這樣的問題,我覺得對您也有意義。
您還提了問題,這層意思包含在您信中——對我其實是恥辱又具有啟發性的——我寫《悉達多》是否嚴肅?書裡那個人是我自己嗎?我最終僅僅是為了好玩和消磨時間寫書還是為了寫作的快樂而寫?
在您繼續閱讀下去之前,您難道沒有感覺到您自己已經回答了問題?您早就感受到這本書的嚴肅性,感受到它對您的要求了。在成書的後面,不僅僅有三年全心全意的工作與艱難生存的體驗,還有二十年以上對亞洲智慧多方的研究,這些,您自然無法在閱讀中輕而易舉地看出來。然而,您已經知道,您已經感受到,我是嚴肅的,是帶著神聖感並極為嚴肅對待這本書的。除了《悉達多》的問題與內涵,對於我,虛榮問題與文學問題已不復存在。
您也感受到,悉達多與我個人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同的,如同克努爾普,他和克努爾普做著相同的事(尋覓神),只不過更嚴肅、更強烈以及最主要的是,他更有意識地做著這件事。
您感到不習慣的只是,為何這書要以印度形式產生?這個真是難以回答,不過我還是要試著回答,因為我感受到您是認真在提問題。
讓我簡短地表明一下(不過這僅僅是回覆您個人的問題,不提供給您與同事們討論)。當然世上僅僅存在一位神,僅僅存在一種真理,每個民族、每個時代、每個個體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對於他們,不斷有新的形式形成。最美妙、最響亮的一種形式自然是《新約》,我所理解的《新約》僅僅是福音書,而非保羅的許多書信。我認為《新約》、老子、佛陀以及《奧義書》中的一些格言是世上被認識到的最真、最濃縮、最生動的格言。然而,因為嚴格的虔誠教育,因為可笑的爭論不休的神學,因為教堂的無聊和令人打哈欠的荒涼等等原因,我通過基督走向神的道路被阻擋了。由此,我從其他路途尋找神,很快就找到印度的神。我從幼年起就與他接近,因為我的先人,外祖父、父親、母親與印度有親密的關係,他們說印度的語言,與印度人來往等等。後來我通過老子,也通過中國的路途找到了神,對於我,這些是一種解放的、自由的體驗。與此同時,我也通過非常深入地研究現代的嘗試與問題,通過尼采、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去尋找。我發現最深刻的理念在《奧義書》、佛陀、孔子、老子那兒。此後,當我對以前那特殊基督形式的真理的厭惡逐漸減輕時,我也在《新約》中找到了。然而我保留著對印度途徑的忠誠,雖然我並不認為它比基督教的更好。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厭惡基督教的傲慢,因為他們壟斷了神,他們自認為是唯一有權利的,這從保羅開始,一直貫徹在神學中。另一個原因是印度人藉助瑜伽,知道以更好、更實際、更聰明、更深刻的形式尋求真理。
我這就回答您的問題了。我認為印度智慧並不比基督教更好,我只是感受到一點心靈上的東西,他們比較包容,比較寬闊與自由。這也因為我自幼被有欠缺的形式灌輸了基督教的真理。有位印度人孫達爾·辛格走了相反的路,像我一樣,他被強行灌輸了印度教義,他覺得印度古老的宗教被歪曲了,蛻變了,於是他選擇了基督教。也不能說他選擇了,而是他深信耶穌的愛的思想,滿足於這思想,被這思想征服了,就如同我被印度的一體性思想征服了一樣。其他的人會通過其他途徑找到神,找到世界的中心。
體驗本身永遠是相同的。人一旦開始預感到真理(他內心最初也會一團糟,就像您一樣),預感到生命的本質,不管其外表是基督或其他模樣,只要嘗試去接近它,他就會經歷到神的真實,或者您也可以稱之為生命的真實,我們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們可以抗拒也可以服從,然而覺醒了的人,沒有這個就不能活,也不想活。
知性很強的人,他們的體驗部分發生在思想裡,在知識中。然而這也並非不可缺少的形式,完全也可以不必在思想和知識中體驗。我們的生命簡單明瞭地造就我們,讓我們永遠尋找完美的、神聖的、永恆的事物,對其他的價值和現實,也就是日常世界則越來越淡漠。
現在您已經知道得夠多的了,其他的一切都在《悉達多》裡面。這些話我是對您一人說的,請您不要公開,或者僅僅對一兩位您信得過的朋友說,您必須確定他們問這問題並非出於好奇。
問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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