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致一位青年教師

1922年2月

如果您發現我的《漫遊記》有意義,那麼您就已經站在我這一邊,而不是站在那位神學家那邊了。然而,您在辯護上很可能會輸給他,因為神學家注重的方法是論證、辯護、固執己見。反之,另外一邊的人,即那些傻瓜和孩童們——老子和耶穌也屬於這一類人——則毫不重視為自己辯護。

我的確有一次寫過關於巴黎的花花公子和阿索斯山<注:"阿索斯山(athos),位於希臘愛琴海的半島山,有二十處修道院,是東正教的精神中心。">上的僧侶的文章,只是現在我不知道文章刊登在哪兒了。我至今還保持原先的看法(這遠遠不只是「看法」),神願意有花花公子也願意有僧侶,神同樣愛他們,而您的神學朋友大概會覺得神只贊同正派人,包括神學家。神拒絕壞人、拒絕被神學家看不起的人。耶穌並不這麼做,這您可以拿《新約》證明給您的朋友看,佛陀也不會這麼做,偉大的人物和智慧的人都不會這麼做,因為他們的教導都基於生命的一體性,基於面具的易失與變化,而生命正是在面具下顯露自己。所有智者知道的是神學家無法獲知的:今天的謀殺犯與浪蕩子明天可能成為聖人,而高尚者與傳道人可能成為社會害蟲與毒藥。

僧侶與花花公子在稚氣的、虔誠的、單純的感情上是相通的,它們的後面有神的支撐,是那永恆者所樂於賜給的,我們的看法和道德永遠無法契合事物的本質,我們只是給事物掛個名字、貼個標籤,而其實一切的後面都是神的意志。

歌德的梅菲斯特說他屬於那種「總是想作惡,卻總是行了善的那種力量的一部分」。相反的事也存在,有無數人想做好事,而做出的幾乎永遠是壞事,對生命施以暴力,使神豐富的世界變得貧乏,這些人之中有時就有傳道人和神學家,他們偶爾成為這樣的角色,我們熱愛世界的人卻不應該受到誘惑。我們應該做的是拒絕或無視其價值,如同自由思想者、智者和孩童。世上有神學家,也是神的意願,是神的千百種面具、千百種裝束之一,是永恒生命之一。

事情非常簡單,我解釋了那麼多,自己都覺得可笑。這並非臆想出來的智慧,而是真實存在也被體驗過的,要表達出來、要證明,卻永遠不可能。因此,熱愛世界的人,在論戰中,必須把勝利和權利的角色留給神學家或者其他被絕大多數人贊同的人。不能夠證明智慧的存在,而願意呼吸智慧、生活得智慧的人,他們的境況和老子一樣,老子是人世間最具智慧者,他認識到以通行的套話說明智慧的本質的努力會把智慧變為愚蠢。無以言說的敬畏和虔誠,是我們這些傻瓜和入世者的虔誠,與神學家相反,我們雖然擁有智慧,也深深意識到智慧,然而我們不能也不願意用一般的套話表達出來,我們不能證明,也無法在辯論中辯護,因為,對於我們來說,智慧並非知性上的事。

如果我書上有某些吸引您的地方,那麼您自己大概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接近生命的一體性,會發現老子、佛陀或者其他智者聖人(並非尊他們為唯一的,而是作為道路,作為一段時間的領路人),您讀《新約》也會讀出與以前完全不同的理解。那麼將不會有神學家能夠將您推入尷尬的境地,然而您還是他的朋友,能夠珍愛他,因為您將不再看重擁有正確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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