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致莉薩 文格爾

1920年夏

親愛的文格爾夫人:

感謝您親切的來信。您說得對,人們要互相接近的話,最先應該如同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如此一來,才能夠偶爾跟對方講一些有價值的話。

我非常感謝您可親又讓人獲得安慰的思想和觀點。我經常聽說,我的一些詩歌挺好的,有青年讀我的書,並且受到影響,不過我看不出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因為我並非為了這種目的而寫作。天知道為什麼我會陷入通俗文人群體之中,這絕對不適合我。我試著用《德米安》把自己拉出這種討厭的角色,想讓人不知道我是誰,可是,終究還是做不到。因此,我因為這本書而產生的小小喜悅也隨風而去了。

我不相信有什麼能夠改變那些壓制我、使我的生活陷入無可忍受的地步的東西,讓我獲得安慰。小小的外在成就或者獲得的承認,於我說來是種累贅。幾個月來,一種感覺深深折磨著我,我覺得自己在藝術領域做不了什麼了,繼續寫作、繼續作畫都只不過是逃避更沉重、更艱難的命運而已。以前我就從不相信自己歸根結底是個藝術家,不相信藝術是我最內在、最終的事業。我寫詩,這些詩與今天其他詩人一樣好,這並不重要,況且,在今日德國文學界的低谷裡,這就更算不上什麼了。不過,我猜測,我還有其他的任務。我曾擁有家庭,但必須離開它;我曾是個名人,但必須對此不屑一顧;我必須把生活中一時的幸福與慰藉很快地丟棄。這意味著,還有其他事情等待我去做。

您說的自然是對的,當我們見到有人在他的路上被幹擾時,暫時叫住他,這是有價值的,也是好的。我和露特<注:"露特(ruthwenger,1897—1994),瑞士歌唱家、畫家,是莉薩·文格爾與特奧·文格爾之女,黑塞的第二任妻子。">的情況就是如此。她現在仍然經常緊張、情緒不穩、孩子氣很重。不過我呼喚她,迎合她,幫助她,這對她還是有益的。她願意給我這個權利,因為她感覺到我的生活非常嚴肅,我不會只是玩玩而已。我不知道繼續下去會怎麼樣。目前,露特非常信任我,其中夾雜著一點愛意,那僅僅是她的錯覺。不過請您不要干擾她,不要讓她羞澀害怕。

我也相信靈魂輪迴的說法,我認為當人們開始思考,這就是很自然的事,這種信念讓人感到安寧平靜。不過其中也包含著一種認知,即我們所經歷的都是我們自己希望得到的,是我們召喚來的,這樣一來,命運的困境就沒有逃避的可能,也沒有任何慰藉,只有自己面對並且同意接受,而這是非常困難的事。如果今天我能夠對放棄我的藝術創作這一想法說「願意」,那麼一切就會變得非常容易,然而我抗拒這一想法並堅持不懈,因為我還不相信未來會發生什麼。對於重過孤獨的生活,周圍沒有溫暖,我倒沒有覺得有多麼困難,對於失去金錢與安全感,失去自由與友誼,這些戰爭帶給我的坎坷,我也很容易就能忍受。如今,我對自己說,我把什麼都丟棄了,而僅僅剩下的一點點也要被拿走?我又清晰地感覺到,我對自己的藝術和藝術家的身份並不全然信任,這一切都在搖擺不定中。我們大家都是那麼可笑,那麼幼稚,我認識的幾百個人中,只有很少幾位能在艱難的途中保持聰明而勇敢的行為舉止,不像孩子那樣四處揮拳亂打。

我相信,您感受到的「神秘性」會靠近您的,您不必去尋找,它會自動到來。作為認知,作為認識自己和他人的鑰匙,這是非常美妙的;作為實踐,作為生活過的生命,這是困難的,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我感謝您以可親的女性的善良帶來安慰,如您所說,此刻的我可以這麼看:詩歌受到某些青年的喜愛,作品是某些讀者的慰藉,有時還能予人指導等等——然而這種形象對我是致命的,太過美妙,太過表面,它使我想起文學,想起初學寫作者給詩人的來信。如果我能夠把我如今選擇的道路走到底,那麼我對他人的影響將會極大,也會純淨得多,即使我自己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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