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月17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烏格爾:
因為你如此仔細地問到我在這兒的生活,我便把我在這兒居住的宮殿畫給你看,畫的是從它古老的、長滿針葉樹和棕櫚樹的陡崖花園向外望去的模樣。我住的這房子是座古老而光彩奪目的大房子,房主原本十分富有,如今家門敗落,於是房子裡就住了一些不同的人。我的窗子在右邊。自從去年10月以來,有一位村裡的寡婦幫我收拾打掃、洗衣做飯,她名叫納塔利納,她知道我需要安靜,並不打擾我,對我挺尊重的。只不過,大約每月一次,我得乖乖花一刻鐘聽她講述她唯一的兒子尼諾,他幾年前去世了,死時才十歲或十一歲。她經常去他的墳墓看望,說兒子乖巧如聖人,強壯如英雄,畫畫有如米開朗琪羅,歌聲可與夜鶯媲美,他讓每一個人陶醉。從她拿給我的照片上看來,孩子似乎並沒有那麼出色。
我就是這樣居住在這兒,哭和笑以及其他你關心的事情我都有,我不需要任何人參與,一個人一樣過得很好。
你說我不願意再理會我以前的作品了,事情也並非如此,它們應該保持原樣,只不過,有一天我忽然無法把這些線繼續編織下去了。我如今做的事是否更有價值,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這麼做。我以前的作品猶如一篇樂章,它們也是語言文化,這個我知道。然而,滿足於曾經的我們以及曾經之所能,滿足於消遣文學,就未免可惜了。我是因為戰爭以及有關的各種事件,才認識到這一點的。
畫畫仍然是我最大的慰藉。我的鞋襪有許多破洞,這來源於我錢包的破洞。我甚至希望偶爾能夠作畫掙一點錢,因為在瑞士文學作品沒有機會掙錢。我已經踏出第一步了,巴塞爾的藝術廳(我有十五年沒去過那兒了!)正在舉行我的一個小小的水彩畫展,到了1月底,我就能夠知道,評論會把我吞噬了還是譏笑一番,也能知道有沒有人對我的畫有興趣。在我寬敞的書房裡,有個角落掛著一幅美麗的15世紀義大利聖母像,那還是1914年春天世界還平安的時候,我在佈雷西亞買到的。四面牆上則掛滿了我自己的小畫,我就坐在自己的夢想中,常常覺得很好。
夏天已經開始到來,有溫暖的陽光、柔和的風。今天我也會帶著素描本出去幾個小時。出去還有一個目的,我可以到晚上才需要在壁爐裡點火,可以節省許多柴火。
我知道也理解你的許多痛苦,親愛的朋友。我能夠說的是:我們所愛的種種客體是附帶性質的,我們總是過分高估它們,無論是家庭、祖國或其他物件。對於「人類」我也有同樣的看法。我們的愛就在這兒,為了愛,為了受苦。我愛被打敗了的窮困的德國遠遠勝過那個喧囂的偉大時代的德國。你看,當初人們是如何說我的,我站在敵方,我的作品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這些是我家鄉的朋友們、報刊、各個機構對我的辱罵。我當時意識到,官方不認可我的理想,其實至今仍然不認可。正因如此,我更加珍愛,更加珍愛這些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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