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秋
親愛的朋友:
……您又一次經歷了痛苦的煎熬,把自身的傷口撕開,您信裡說,您理解一個人在特殊情況下如何成為謀殺犯。正好,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我並非智者,而是個受盡痛苦而無處安頓的人,整個夏天我都在思考謀殺犯的問題,那個潛伏在我內心深處的謀殺犯。我試著把他寫入一篇危險而無畏的作品中<注:"指《克萊因與華格納》。">,這或許能一時趕走我內心的謀殺犯。
親愛的朋友,您立於兩級之間,時而傾向一邊,時而傾向另一邊,成為謀殺犯的可能性是一極,另一極則是善良,是弄明白後直面命運的意願,您具有這個意願,我們上次在此地見面時這一點令我十分驚訝。兩級的存在是一定的,我不希望您受苦受難,但也不願意見到您靜靜地停留在一極上。謀殺犯一直在我們內心深處大聲喧嚷,刺痛我們,使我們惶惶不安,讓我們內心深處充滿汙泥和黑暗的原始森林。另一邊的本能則走向清淨、明亮、善良,然而它也美化令人尷尬的事,並用謊言掩蓋,對不能消化的則沉默以對。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夠說清楚,我所說的,聽起來大概非常混亂。不過,當您在我這兒時,從兩次談話裡我發覺,您傾向於一種心灰意冷的善良,不願意對任何痛苦再說一聲不,我以愛心和感動去感知你的狀態。然而,您身上同時又有某種對其他事物的厭煩與神經質的敏感,比如對錶現主義,對新生事物。我的感覺是,這種防禦心態、這種強烈的激動與您一向的情緒是違和的,或許這是心理學所說的「情志壓抑」,也就是說,您在壓制內在的某些陰暗的、本能性的、超能量的東西,您不願意感知它們,不願意讓它們發出聲音。如今,它們站出來了,以理解謀殺犯的形象顯現了。您能夠這樣,我感到高興。
親愛的卡爾·澤利格,我也不斷與我內在的謀殺犯、與裡面的獸性和罪犯扭打,不過同時也與衛道者,與太早就達到的和諧,與容易出現的神經質,與逃入滿是善良、高尚、純淨的境界等等在扭打。光明與黑暗兩個方面都有必要存在,心中沒有獸性和謀殺犯,我們就成了沒有生命的、被閹割了的天使,而如果失去強烈的內心渴望,不再渴望光明,渴望純淨,渴望尋求精神與無私,我們也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的經驗是,以前我受歌德、凱勒等榜樣的影響創作了好些美妙和諧而事實上自欺欺人的作品,我對自己內心黑暗狂野的部分絕口不提,而在暗中默默忍受著痛苦。我有意突出「好」的方面,只寫聖潔、敬畏與純淨,導致卡門青德、蓋特露德這樣的典型人物出現,他們為了高尚、誠實、正派與道德而壓制了千百種真相,最終使得我,既作為詩人、作家也作為人的我,陷入疲憊的、心灰意冷的境地。雖然我曾彈奏出溫柔、並不太糟的樂曲,卻遠離了生命。在享用過外在的物質與成就之後,我失去愛情、婚姻、家庭,失去外在的舒適生活,戰爭期間因為思想信念的不同而經歷孤獨寂寞,如今,幾乎快要成為老人時,疾病纏身,幾乎被痛苦逼瘋。於是,我回歸自我,必須清理自我,必須正視以前被我用謊言掩蓋或不曾道出的事物,必須承認它們的存在,承認那些混亂、狂野、本能,承認我內心的「惡」。我失去了從前和諧、美好、溫和的寫作風格,必須重新尋找寫作的風格,必須與那些內在未能解決的古老問題廝打,打得頭破血流。格鬥並非為了消滅它們,而是為了理解它們,把它們用語言表達出來。我早就不相信善與惡的分別,而覺得一切都是好的,連我們認為是邪惡、骯髒、殘忍的東西也是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認識到這一點。<注:"黑塞在次年出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評論集《窺探混沌》。">
好了,我不想讓您感到無聊厭煩了。我僅僅想告訴你,您身上的謀殺犯在我這兒有位兄弟。您越是願意聆聽他的聲音、願意讓他發聲、理解他,您就越容易與他和解。我們的幻想在我們清醒和夢中讓我們感受到罪犯與獸性,我們越是不怕他,那麼在行為和現實中,我們被這些「惡」毀滅的可能性就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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