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致瓦爾特 舍德林

1919年8月16日,蒙塔諾拉

我親愛的朋友:

今天上午收到你的信,我很高興,謝謝你!

你生活在對神堅定的信仰中,有著自己生活的中心。而我被離心的暴力控制著,我其他什麼都不想,只想完全成熟起來,我自己稱之為「死亡意志」,你也可以給它另外一個名稱。

如今我獨自一人,更加接近自己,我過去幾年對種種事物的觀點正在瓦解,我個人的生活與我們民族的一樣,是更大發展的一部分,是更大發展的小小象徵。

先前的信中,我們兩人似乎有誤解。你說我不能把孩子留在我妻子那兒,你覺得孩子不適合持續留在那兒。自1918年秋天以來,妻子突如其來的情緒低落和她的病情帶給我的恐懼,是懸在我頭上的一把利劍,如此,我就把你給我的信當作一次槍擊,因為那種憂慮被重新提起,使我日日夜夜在地獄中煎熬。

你建議我把妻子完全從生活中排除,把她作為病人隔離起來,把孩子從她身邊帶走。從我個人的感情來說這是無法接受的,這意味著置她於死地。目前她對孩子們還是相當重要,遠遠超過我所能做到的程度。對於我,家庭生活留下的只有憂慮,其他的已經遠離了,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如果我嘗試使思想上和文學上的工作——或者說任務,或者隨便給它什麼名稱——成為我整個生活唯一的中心,那是因為我不這麼做就無法活下去。命運擠壓著我,我的任務就是貢獻出酒。這酒不那麼容易壓榨出來,世界的改變以及我自己生活的轉變,對我的思想和文學作品提出了全新的要求,而我以前的寫作方式已經完全跟不上了,我被迫住進臨時木棚裡,每天試著製作新的工具、新的武器。

有時我覺得很傷心,你是如何出於謙虛(而在我看來只是一種習慣)地臆想出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這距離絕大部分是幻想出來的。我與你或者其他人沒有產生不同的生活目標,只不過我與自己之間出現了一條深深的鴻溝,我被自己的性格和命運安排迫使從事藝術工作,亦即不斷以各種方法塑造我內心的生命並表達出來。以前,也就是「一戰」之前的那些年裡,我對自己的作品以及作為作家獲得的成就感到非常滿意,而戰爭和私人生活的災難迫使我重新審視,最終顛覆以前的一切,並重新開始。

戰爭期間,隨著德國虛偽的偉大光明的破滅,我以前一些完全出於直覺的先見得以證實,青年人對我有了新的信任。這是我獲得的唯一力量,除此之外,我的經歷全是破壞性的、負面的。如今我逐漸開始反思,我也得與新的任務糾纏較量。我現在寫的東西,只有少數朋友會喜歡,我會再次經受限制,經受孤立,如同戰爭期間我在政治上和人際關係上的孤立。

只要工作有進展,我就會繼續留在這兒。4月裡我來到這兒之後,沒有去過火車站,沒有坐過火車,從7月開始,也沒有報紙了。很可能我會長期保持這種孤獨狀態,我喜歡這樣。不過,我還不能發誓。

朋友之間的信件往來確實無助於理解。在我們長期的友誼之中,你已經認識到,我是被動的那一個。然而,我以前與你交好時曾那樣麻煩你,如你所見,我不會那麼快放棄的。

紅酒還是在我生活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不過僅僅是工作之外的配角。無論如何,你的朋友在夜晚的栗樹林中給了你愚蠢的回應,老守林人,也是個可愛的人。

如果某一天,舍德林跨過聖哥達山口<注:"連線瑞士德語區和義大利語區的山口,當時黑塞居住的蒙塔諾拉小村莊位於義大利語區,靠近瑞士—義大利邊界。">,我會有許多東西可以給他看,不僅僅是滿屋子的酒和水彩畫。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