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4月10日,伯爾尼
親愛的烏格爾:
這幾日我將出門旅行,我幾乎沒有一個可以棲息的角落了,只能簡單迅速地在此感謝你親切的問候,也感謝你對我提出予以援助的好意。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因為我在德國還有錢,只是德國的錢在此地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我仍然要感謝你!
為了我們自己,每個人都必須要為他人考慮。世界上的真理從未改變過,從老子到耶穌,所有偉大的靈魂感受到的真理,不會因為我們每個人的經歷不同而在價值上有所改變。
我知道,在艱難困苦中把罪責歸結於他人是比較容易的。我也知道,人們認為,戰爭雙方向來沒有任何一方是無辜的,責任永遠都是雙方的。然而,我的觀點是,認定他人有罪責,不會讓世界變得更好,因為自己的罪責永遠存在。我記得你在戰爭開始時寫過關於別人的話,例如,對瑞士人。你是完全出於真心實意說的那些話,但是,這並不妨礙你極其片面的立場會對他人不公並造成傷害。同樣,因為一些從內心而言不得不說的話,我也對你造成過傷害。如果現在我簡單地認為,與我意見不同的人是錯誤的,那麼我就走上錯誤的道路了,這樣的路導致人們為了捍衛正義、維護真理而刀槍相向。我只能認為這種做法是毫無希望的。以前德國認為,德國在全世界不被理解,只有敵人,這是可悲的,戰爭也不僅僅是德國的罪責——不過,我認為這樣的事,即德國一如既往認定自己永遠是對的,而別人永遠懷著惡意,最好從未發生。我們如今正在為此贖罪。時間將會證明敵人也有責任,但絕不會證明我們建立艦隊、我們侵略比利時、我們打到俄羅斯僅僅是因為政治上做得不好,而沒有其他原因。
對朋友們,我只要求他們讓我思考,絕不要求他們與我意見相同。我的想法是,人應該對自己不寬容,對自己嚴格要求,而不去要求他人。我有足夠多政治立場與我相反的朋友,也有些政治立場相同的朋友,卻相交不深。
我在匆忙中給你寫這封信,過幾天我會離開伯爾尼,想在提契諾找個地方好好寫作。我希望再次從讓我整個生命陷於其中的低谷中走出來,能夠活著做點事。在被迫經歷了五年瘋狂的戰爭後,我的健康情況非常糟糕,但願此後能逐漸好轉。如果健康情況不能改善,並且我這邊的困難變得更加嚴重的話,我會讓家人自己設法過日子,自己回德國去。
相較於成為戰勝國,戰敗了的德國比較誠實,比較乾淨,這一點,我的看法與你相同。雖然德國戰敗了,我失去的與你們大家一樣多,然而,如果德國勝利了,那種情況將會令我陷入最艱難的狀態:那是自以為是的統治世界的精神的勝利,它會以官方形式與我們相伴,直至整體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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