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月3日,伯爾尼
親愛的施圖茨:
謝謝你的來信,然而這信可不容易回覆。
當傳道人說「聽著你們內心的聲音!」時,許多人會問:「好的,這聲音在說什麼呢?請跟我們說清楚吧!」然而傳道人無法做到,因為他召喚的並不是一種普遍的聲音,他並不要求人們履行某種能夠以語言或金錢表達出來的義務,他要求每一個人傾聽自己的聲音,並且思考這聲音的要求。
你問我的問題,已經有不少人寫信問過了:「我們究竟應該怎麼做?」我只能如此回答:「我不知道,我沒法告訴你。我不知道你良知的深淺,也不知道你力量的大小,這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當一個人仔細傾聽並思考自己的聲音時,他就會發現一條該走的道路,正如我自己一樣,兩年半以來,我日日夜夜摸索尋找著該走的道路,我有了新發現,接著又必須繼續尋覓。有人會滿足於做點有益於人的事,有人願意與人聚聚聊聊,有人拒絕服兵役,另一個人膽子大,想做件值得稱讚的事,去義大利謀殺索尼諾或者去柏林謀殺蒂爾皮茨<注:"索尼諾(sidneysonnino,1847—1922),義大利政治家,曾任義大利總理。蒂爾皮茨(alfredvontirpitz,1849—1930),德意志帝國海軍元帥。">。這是每個人自己的事。對我而言,如果我對著索尼諾開槍,那麼我就是犯罪,因為這種做法與我心靈深處的感覺是相反的。不過,有人能夠無拘無束、相當自在地做這樣的事。自然,做事也必須承擔相應的犧牲。比如我,長期以來我就很清楚,我對待戰爭的立場(即使在我官方的工作範圍內)有一天可能會導致我與家鄉和家庭的關係破裂,失去地位,也可能讓我名譽掃地,但我決定任其自然發展。
目前我對事情的態度只能這麼說:我覺得自己以及其他文學家、藝術家是人類的觸角,是被推到前沿的人,能夠最先覺察並預感正在形成的新形勢。他們說出自己的預感,即使無人相信,即使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成為事實的。
與你的信同時到來的還有一封羅曼·羅蘭的信,他簡單直接地說:「正是我們的希望與信念支撐著未來。」我信任理念的力量,在我看來,理念並非幻覺,而是先於他人的感覺,是對人類未來的預感。
你說,有一天要為「你的謹小慎微請求我原諒」,這樣的事情或許永遠不可能發生。你通透的理智、無比的聰慧以及你讓人信服的立場會繼續經得起考驗,只要我們都還活著。今天也好,明天也罷,人類每一種信仰的理念定會與我同行,走在勇敢、希望、預感的道路上。沒有人會去走那聰明的知識之路、機會主義者之路或是現實政治之路。
僅僅說個例子:人家總是笑話那些拒絕服兵役的人,但在我看來,不管他們用何等奇特的藉口逃避兵役,他們是這時代最有價值的徵兆。如今有一種非常嚴肅的倡議。他們提出,如果某個人因道德因素拒絕服兵役,應該給予他轉而為社會服務的機會。這事不可能全部做到,今天還不行,然而,它一定會到來,或許以後還有這樣一天:有三個人當士兵,有十個人做社會服務。到那時,如果還出現戰爭的話,就讓那些天生喜好打架和粗野大膽的人去打仗好了。不過,如果最初沒有一些人出於強烈的感覺而生出勇氣,拒絕像一般人那樣去服兵役,這樣的事是不會發生的。
一切事情都是這樣的,當人們有勇氣和意願為某件事奮不顧身時,事情就會成功。1914年的戰爭有一萬志願者參加——1918年的戰爭將不會有一個人。
好了,不多寫了。我手上積壓了太多工作。親愛的施圖茨,你是個沒有公職的人,你讀了許多關於戰爭的書,然而你沒有親歷過戰爭。我也沒有親歷過,沒有受傷,我的房子也沒有被毀,可是兩年半以來,我每天與戰爭的犧牲品,也就是在外國俘虜營裡的戰俘打交道,想辦法治癒他們。在這個領域,在戰爭的冰山一角里,我從根本上把戰爭的荒唐和可怕看得一清二楚。
民眾沉溺在戰爭的狂熱中,這跟我沒有關係。民眾一向愚昧無知。當他們有機會在耶穌和謀殺犯之間選擇時,他們選擇了巴拉巴<注:"《聖經·新約》中的強盜,羅馬帝國駐猶太的長官彼拉多將他與耶穌帶至猶太民眾前,詢問釋放哪一位,結果巴拉巴獲釋。">。這不是我得跟著同意他們的理由。
祝你新年一切順利!而我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身體狀態一般,健康上有許多幹擾,頭疼得厲害。即使你的想法與我不同,也請你像以往那樣對我抱有好意。你永遠會是個親切、善良、正派的人,儘管你如今努力服從參與聯邦議會的宿命,還小心翼翼地做著瑞士公民。對你的信任我能夠說的就是這麼多。我不會對你與其他人有任何道德上的要求。我只對自己有這樣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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