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1月11日至13日,圖賓根
親愛的父母親:
我在業餘時間裡閱讀美學和文學書籍,這與我的職業相契合,自然是令我非常高興的事情。我還在繼續閱讀1790年至1890年的德國文學史,但願不久就可以把這一段思想史消化掉。很奇怪的是,自從我讀了歌德,獲得了判斷的立場後,學習和判斷對於我變得容易多了。如何以歌德的觀點了解最新事物是很特別的事。對於我,福音書並非《浮士德》,而是《威廉·邁斯特》和《詩與真》。我愛上了《列那狐》,結構的跌宕起伏使我愛不釋手,我快樂而勤勉地享受著閱讀,迄今為止我從未有過如此的享受。讀這樣的書讓人回到童年,日常生活中的負擔在詩意或審美的方式中便不至於令我垂喪。歌德的作品我不止讀一遍,而是十遍、十二遍,一次比一次美妙。我相信,必要時,比如在巴西<注:"少年黑塞曾想過去巴西。">,我的房中可以只有歌德的書。我曾經試著從審美角度對自己解釋歌德的作品為何能給人不容置疑的享受,特別是那讓人滿足的寧靜。這就不得不以席勒與他相比了。
先撇開歌德是客觀寫作的樸素作家不說,我覺得他的作品之所以讓人享受,最主要的原因是讀者會感受到作者內心守護著一種沉靜,感受到他最終避而不談的那部分。而席勒則總是不斷催迫著,想貢獻出他最好的、最終極的東西給讀者。所以我們讀席勒讀到他扣人心絃那一刻時,總是擔心他會上氣不接下氣,擔心他走著走著就會倒下。這種寫作使得席勒令人喜愛。不過在我看來,歌德的作品在審美上比席勒更勝一籌。讀席勒作品就如同看著沖天炮爆發的火花,並非通過形式、色彩,而僅僅通過他最原始的、理想的向上追求,令人欣賞,使人敬佩。我們受到觸動,因為我們知道,作品在吞噬自己,我們害怕,他會很快從我們面前消失。歌德的創作是大理石雕塑,我們喜愛他,並非因為他的思想和行動,而是因為其本質上持續穩定不變的美,因為我們知道它們不會化為烏有,而會比我們自己存留得更加長遠。席勒也可能塑造出《浮士德》,但是書裡不會有華格納,不會有梅菲斯特,席勒的《浮士德》可能是一場驕人的獨白,把人帶入蒼穹,接下來沒有一根繩子可以把它拉回。
我說的這些,大概只有爸爸有點兒興趣。不過,你們不要擔心,我不會僅僅沉溺於爸爸的歌德而忘乎所以。相反,讀歌德會受到教育,特別是從他那兒可以學到幽默和一種從他處無法教、無法學的手法。
今天是週六。如果你們正好在週六下午三點到六點想到了我,那麼你們要知道,這段時間是我一週中最痛苦的時刻,書店裡的忙碌使我沒有喘息的餘地,在這段時間裡,傷寒病患者的狀態於我如同夏日的消遣,我讚美死者的幸福。在這樣的時刻之後,我應該好好地懶散一下子的,加上我的頭疼,所以每個週六晚上我幾乎不工作。然而有那麼多的書籍在手邊,我根本不可能就那麼躺著,而且我覺得,如果不讀書或看點好的雜誌,時間就是白白流逝了。所以我放棄了週日早晨睡懶覺的習慣,每個週日我都和平時一樣早早起床。不過我總是早早上床睡覺,很少在十點以後,從不在十點半之後,而且除了幾次例外,睡得都不錯。我希望明天能夠有點時間去溜冰。
我不喜歡讀哲學書,已經完全放棄了。一個敏感的人在興奮地尋求真理和幸福時一定會瘋掉的,人世的痛苦經常不期而至,我自己的經驗是以有活力的武器,亦即美學,或者其他比哲學更有效的武器去與之對抗。歌德的作品裡儲存著一種藝術,無論多麼有趣、多麼具有幻想力、多麼靈動,其中總是有靈魂棲息之處,其中總存在一點能夠保持靜默的空間,儘管外在激流洶湧,根基卻是安靜的,如此我們就能夠守護住最後一方淨土,世間任何激流、任何塵埃都侵害不了。這個角落,這獨一無二的角落,人的目光無法穿透,其間的樂趣也非他人所能竊聽,在興趣、思想、激情的狂風暴雨之後,從這個角落裡會出現善良的保護神,將一切撫平。這有些像蘇格拉底所說的內在之神的提醒聲,它一定是警告之精靈。我們這個時代多麼匆忙,一切多姿多彩,流動不斷。我們必須守護這塊淨土,讓它成為調節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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