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曼·魯西迪曾說過,二十世紀出現了「現實的海量碎片」,他的長篇小說用恐懼和歡樂演繹並展示了那些碎片。他的新小說《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向我們保證,現實正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劇烈地走向崩潰,即將徹底分崩離析。當一場比往年冬天更加嚴酷的風暴到來之後,將會出現毀天滅地的雷電和區域性重力失效,而黑暗精靈伊夫將開始利用日常生活結構的薄弱之處趁虛而入。
這個冗長的標題將特定天數換算成年和月,但最後卻不是「四周」而是「二十八夜」,因為「夜」暗示著最初的「一千零一夜」。魯西迪就像我們的謝赫拉莎德(scheherazade),無窮無盡地把一個故事放入另一個故事,從一個傳奇中拆出另一個傳奇,在此過程中他帶著無法抑制的喜悅,以至於當我記起他和謝赫拉莎德一樣,是在死亡的威脅面前講著故事的時候,會大受震驚。謝赫拉莎德為了拖延愚蠢而殘忍的死亡威脅而講了一千零一個故事;魯西迪則因為講了一個不受歡迎的故事而飽受威脅。目前為止,他和她一樣成功地尚未被死亡追上。希望這份好運能繼續下去。
一想到要總結故事情節,我就尖叫著暈倒在我的土耳其沙發上。魯西迪具有無限分形的想象力。情節從情節中萌芽,生生不息。書中至少有一百零一個故事和子故事,以及幾乎同樣多的角色。你需要知道的是,它們大多都非常有趣、非常好玩、非常——但我不會說「別出心裁」(ingenious),因為很多角色實際上都是精靈(genies)。
精靈是阿拉伯神話中的角色,genies是其英語稱謂,jinn是其阿拉伯語稱謂。殘破的現實已經影響了我們的世界和精靈的世界波斯坦之間的那堵牆,留下縫隙與裂紋,讓精靈們可以從中通過。
他們在波斯坦的生活就是在窮奢極侈的環境中進行幾乎無休止的性交。儘管如此,他們中的一些人就和我們中的一些人一樣,對此感到無聊,總喜歡偷偷溜到這邊來,通過玩弄我們這些小小凡人來找樂子。男性精靈是火焰的產物,女性精靈則是煙霧的產物。他們擁有強大的魔法力量,但在智力方面卻不是很強。他們任性、衝動、不聰明,總有某個成員時不時被困在我們這邊,被一道咒語困在瓶子裡或神燈裡。
我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精靈了,因為他們進入我們世界的通道大約一千年前就被封住了,就在最偉大的精靈公主杜妮婭與安達盧西亞的哲學家伊本·魯希德發生戀情之後不久。他們製造了大量後代,其特徵是沒有耳垂,並有精怪(fairy)血統的痕跡。實際上,對於英國人來說,波斯坦就是精怪居住的地方。
本書的主要情節——中國套盒最外面那層盒子——圍繞著理性主義者伊本·魯希德與虔誠的伊朗安薩里之間的哲學鬥爭展開,後者把上帝的力量置於所有塵世的因果之上。伊本·魯希德試圖在理性和人之道德,與上帝和信仰(仁慈的上帝和不狂熱的信仰)之間進行調和。他對安薩里發起挑戰。而他得到的回報是受辱和流放。
我在很多年前見過薩曼·魯西迪,遠在追殺令頒佈之前,但我並不記得他有沒有耳垂。無論如何,某些相似之處是顯而易見的。這本書是一個幻想故事,一部精怪傳奇(fairytale),也對我們在這個世界中生活的選擇和痛苦進行了精彩的反思和認真的思考。
這些選擇以漫畫書般的方式,被簡單地呈現為絕對的善與惡。這些痛苦則以災難電影的方式被呈現為如此可怕的災難,以至於那些不願意去想它們的讀者可以聳聳肩一笑置之。魯西迪是一位慷慨且善良的作家,他寧願對讀者循循善誘,也不願把真相煉成膽汁與硫磺,逼迫他們吞下。
無論如何,本書卷首是戈雅那幅矗立在現代入口的版畫:《理性沉睡,群魔四起》。這本書裡出現的群魔,無論以何種戲謔的方式被想象,都並非想象之物。
在本書的眾多男性人物中,最強有力的形象是園丁傑羅尼莫先生。他是一個無論在身體還是情感方面都生動有力的角色,他的力量和謙遜,以及他對童年家園孟買(bombay)的思念都讓人喜愛——對於這座城市,他永遠不會用它後來的名字mumbai來稱呼它。書中也有強有力的女性,有一位女市長,一位女哲學家,但她們都更像是卡通人物。小說的英雄和主角是女性,我想這對魯西迪來說是第一次,而我多希望自己別對她吹毛求疵。問題並不在於她不是人類;你不能奢求一位精靈公主成為精靈公主之外的其他什麼東西,但你至少可以讓她不要像男人一樣思考。
杜妮婭一窩一窩地生育孩子,一次生七到十九個,這當然是一種留下大量後代的實用工程路徑,卻不是大部分女性會選擇的路徑。我們沒有看到杜妮婭給孩子們餵奶的場景(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也沒有看到她忙碌的母親生活。一千年後,她為了保護「她的孩子們」回到地球——但這意味著她那些遙遠的後代,那些被她稱作「杜妮婭特」的人,那些散佈在各處的沒有耳垂的人,承認她是這支血統的締造者。
這種締造者的身份通常被稱作「父親的身份」(paternity),它對於地中海和阿拉伯地區的男人們來說十分重要。更普遍的情況下,女性更看重自己生下的孩子和自己作為母親的地位,而不是任何抽象的血統概念,而男性則認為自己的孩子,特別是兒子最有價值之處,在於保持父系血脈。這種性別差異或許反映了某種生物學律令,雄性哺乳動物的動機是繁殖自己的基因,而雌性哺乳動物的動機則是養育那些基因攜帶者。
杜妮婭當然是哺乳動物,但她的愛子之心和無數孩子讓我禁不住懷疑——她和其他那些舞刀弄槍的強力女戰士一樣,是一個穿女裝的男人。
這時,世界開始進入「奇異時代」的恐怖歲月,黑暗精靈,偉大的伊夫萊特,會試圖用他們所有的魔法與非理性來摧毀人類,而杜妮婭則會召喚她的杜妮婭特,以他們的精靈血脈,用同樣的力量來保護我們。
於是我們有了正義與邪惡之間的戰爭,有了超級反派和超級英雄之間的對抗(我最喜歡的是英雄納查基,也即是紐約皇后區的吉米·卡普爾),依照過去的慣例展開。依照慣例,並且有些反高潮的是,好人們獲得了勝利。最後一位強大的黑暗精靈,祖姆拉德,被女哲學家囚禁在一個藍色玻璃瓶中,其他精靈們則退回波斯坦,而杜妮婭則以超級母性之力,通過最後的自我犧牲關閉了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
在這本書結尾,我們發現自己下一個千年的後代們,已經放棄了將衝突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他們和平地在花園裡耕種作物,而不是耕種偏執與仇恨,他們發現「最終,憤怒,無論多麼合理,都會摧毀憤怒者」。可是……當然總要有個「可是」。
當代的世故者們宣稱,和平是無聊的,適度是沒勁的,快樂是愚蠢的。魯西迪無視這種觀點,並想象那樣一個容易滿足的族群,卻只能通過剝奪他們的夢而實現這種滿足。沒有幻象,沒有噩夢。他們的睡眠只是空虛的黑暗。
這暗示著,如果沒有仇恨、憤怒和侵略性,沒有它們導致的戰爭、殘忍和蓄意破壞等人類行為,我們人類的想象天賦就無法存在。這暗示著,只有我們體內的黑暗精靈才能給我們帶來夢與幻象,這或許意味著承認需要在我們內在的創造性和破壞性之間保持基本平衡。
但在我看來,這也是對二十世紀文學中一種極為強大的觀點的屈服,這種觀點認為,緩慢的創造過程沒有災難性的毀滅戲劇那麼有趣,那麼真實。這又讓我們回到當下的處境。如果照料花園會讓我們的頭腦變得遲鈍,如果使用理性會阻止我們看到幻象,如果同情會使我們變得軟弱——那又該怎麼辦呢?再次讓衝突成為我們的預設解決方案?重新培養仇恨、憤怒、暴力,讓牧師、政客和戰爭製造者重新上臺,然後毀滅地球?
我希望我們能放棄這種虛假的選擇,因為它忽視了那些更富有想象力地運用我們內在光明和黑暗的其他可能性。
所以這個故事的結尾對我來說令人失望,但對其他人來說可能並非如此。我想必然有很多讀者會欣賞這本書的勇氣,為其中的濃墨重彩、熱鬧喧囂、幽默與激情四射而陶醉,為其中的慷慨精神而興高采烈。
寫於2015年,此前未發表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