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故事的海洋中,我們的漁夫大師打撈出兩件彼此纏繞著的閃耀珍寶——其中一個是關於洛倫佐·德·美第奇時代三個來自佛羅倫薩的男孩的故事,另一個則是關於莫臥兒王朝最偉大的皇帝阿克巴的故事,他建立了一座美妙而短命的城市,勝利之城西克里,也建立了同樣美妙而短命的宗教寬容政策。這兩個故事都涉及講故事本身,涉及歷史和寓言的力量,以及為什麼我們往往無法分辨何為歷史、何為寓言。
儘管阿克巴的生活不可思議,但他卻是一位歷史人物;三位佛羅倫薩男孩中的一位則是尼可羅·馬基雅維利,他的名字已成為政治現實主義的代名詞。然而,尼可羅的朋友阿伽利亞卻搭乘小說家賦予的翅膀扶搖直上,變成阿克巴的知心朋友,直到他回到佛羅倫薩為一場失敗的事業而戰。有些角色是其他角色創造出來的:皇后焦特哈,以及「神女」卡拉·克孜,她們是阿克巴幻想出來的完美妻子和完美情人,由講故事的人、藝術家,以及阿克巴無所不能的慾望和痴迷創造出來,並被他的臣民接受,「這類事情在那個時代十分平常,那時真實和虛幻還沒有截然分開,沒有非得在不同的帝王和不同的法律制度的管轄之下各行其是」。
這部才華橫溢、引人入勝的小說中,充斥著歷史上和想象中年輕美麗的姑娘們,有美麗的王后和魅力無可抵擋的神女,還有幾位妓女和好爭吵的老婦——這些全都是陳舊的形象,是僅僅在與男性的關係中被理解的女性。作者從來沒有不友好地對待筆下的女性,但她們缺乏自主存在。那位把每個人變成木偶的神女,卻並沒有真正的自我,只是為了取悅男人而存在(字面意義上的「存在」)。阿克巴稱她為「一個超越了傳統,僅憑自己的意志塑造出自己生命的女人,一個像國王一樣的女人」。但事實上,她除了把自己賣給出價最高的人之外什麼也不做,而她的權力只是由男人許可的一種幻象。
在一個奇妙的場景中,阿克巴的妻子和母親來找想象中的王后焦特哈,向她展示如何將阿克巴從神女的咒語中解救出來,從而在一個滑稽的女性團結時刻與焦特哈達成和解。然而神女隨即出現,焦特哈消失了,女人們被男人的痴迷打敗。的確,書中的男性們都和青少年一樣荷爾蒙氾濫。他們所有的英勇行為,他們為城市和帝國而戰,歸根結底不過是為了一張躺著一個年輕女人的床。馬基雅維利變成了一個失意的中年色狼,他的中年妻子只會在他厭惡的目光之下「搖搖擺擺」和「嘎嘎叫」,但是突然間,在有那麼一兩頁中,我們潛入她的靈魂,感受到她對於丈夫不忠的憤怒,她作為一個女人被傷害的驕傲,她對於丈夫和他「黑暗而可疑的天才」始終不變的驕傲,她迷惑於他未能看清自己如何通過嘲笑自己擁有的那些可寶貴和可尊敬的東西而自我貶損。在那個時刻,我彷彿瞥見了一本完全不同的書,一位截然不同的作者。然而之後,這本書又回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幻想和男人無所不能的夢想中去。
阿伽利亞恃才放曠的冒險故事,將佛羅倫薩和印度的雙城傳奇聯絡在一起,其中充滿了魯西迪式的魅力和奢侈,卻也太過容易落入玩鬧抖機靈中去(比如那四個患白化病的瑞士巨人僱傭兵,分別叫作奧托、巴託、克洛託和達塔格南)。這些英勇事蹟都不如馬基雅維利的不幸遭遇或者阿克巴皇帝的思想有趣。
魯西迪筆下的阿克巴專橫、聰明、十分可愛,是作者的一個了不起的代言人。歷史上的阿克巴曾試圖統一整個印度,統一「所有民族、部落、氏族、信仰和國家」,這的確是一個強大的夢想,儘管註定要與他一起滅亡。究竟是哪一股十五世紀晚期的風喚醒了這位皇帝的融合願景,即便彼時的歐洲正開始擺脫教會對思想的控制?「如果從來就沒有過神,皇帝想,那或許會更容易弄清楚什麼是善。」善或許並不是在全知全能的神面前放棄自我,而是「個人或集體的緩慢而笨拙,錯漏百出的努力」。作為一個神權且專制社會的國王,他認為和諧並不是不和的敵人,而是不和的結果:「分歧、違抗、爭論、不敬、打破傳統、無禮、甚至狂妄自大,都可能成為善的源泉。」
阿克巴是這本書的道德中心,它的重心,並以最為強有力的方式將它與薩曼·魯西迪作品和生活中關切的問題聯絡在一起。所有這一切歸根結底是責任的問題。阿克巴反對神,是因為「他的存在剝奪了人類自己構建倫理結構的權利」。那種認為沒有宗教就沒有道德的奇怪觀念,很少能被以如此平和且幽默的態度予以駁斥。魯西迪並不理會那些害怕他的宗教狂熱分子們發出的咆哮。
當湖水乾涸時,阿克巴撤離了他的魔法之城,他嚴肅地預見到自己的失敗:「他努力創造的一切,他的哲學和生存方式,將像水一樣蒸發。未來不會像他希望的那樣,而是一個乾燥且充滿敵對的地方」,在那裡,人們會仇恨和殺戮,「在他試圖永遠結束的巨大爭執中,在關於神的爭執中」——在我們這個時代,狂熱分子們依然在熱切地投入這場爭執。
但這本書還有另一個主題:「宗教可以被重新思考,重新審視,重新塑造,甚至可以被全盤拋棄;魔法則不受這些攻擊的影響。」阿克巴在他那座輝煌的城市裡,就像佛羅倫薩人在他們的城市裡一樣,生活於魔法的世界中,「就像生活在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質世界裡一樣充滿激情」。這就是他們和我們之間的巨大區別。我們把真實和不真實分開,將它們置於不同的王國裡,不同的法則之下。
就像所有嚴肅的幻想文學一樣,魯西迪的故事消除了這種區隔,讓我們這些現實主義者們在閱讀的過程中進入想象力的王國,這王國受控於對事實的觀察,卻又不限於此。這裡是故事所在的地方,文字造就一切,是屬於孩子的世界,是屬於祖先的、前科學的世界,在那裡,我們都是皇帝或神女,一邊前行一邊創造規則。現代幻想文學被賦予一種充滿矛盾性的強度,有時候是一種悲劇性的維度,它來自我們對自己所居住的另一個王國,也即日常生活的意識,那裡的物理定律不能被打破,而那裡的政府正如尼可羅·馬基雅維利所描述的一樣。
有些人誇口說,科學已經取代了那些無法理解的事物,另一些人則哀嘆科學把魔法趕出了這個世界,並呼籲「復魅」。但顯而易見的是,查爾斯·達爾文曾經生活在那樣一個充滿了發現、驚奇和無盡奧秘的神奇世界裡,就像所有幻想家一樣。令世界祛魅的人並不是科學家,而是那些認為世界本身毫無意義,認為它是一臺由神操縱的機器的人。科學與幻想文學在智性上互不相容,但它們都描述了世界。想象力在這兩種模式中都發揮著積極作用,都在尋求意義,並通過對細節的嚴格關注和思維的連貫性(無論是描述一隻甲蟲還是一位神女),從而贏得智性上的認同。宗教的功能是規定和禁止,它與前兩者之間都不可調和,它要求信仰,因此必須避開二者的共同基礎,也即想象力。因此,真正的信徒必然會同時將達爾文和魯西迪譴責為「違抗的、不敬的、離經叛道的」,與已揭示的真理背道而馳的異見分子。
讓現實與幻想的想象力彼此共存,這或許可以解釋魯西迪為何能成功地將歷史與神話以如此華麗而魯莽的手法融合在一起。但毫無疑問,拋開所有解釋,最終是這位藝術大師的手賦予了這本書以魅力和力量、幽默和震撼、神韻和榮耀。這是一部美妙的傳奇,充滿罪惡與魔法。東方與西方相遇,如鐃鈸碰撞,煙花綻放。我們這些說英語的人現在有了自己的阿里奧斯托,我們自己的塔索,從印度竊取而來。難道這不是我們的幸運嗎?
2014年7月發表於《衛報》
譯文參考自劉凱芳譯《佛羅倫薩的神女》,北京燕山出版社2017年版,略有改動,下同。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