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當《哈弗的最後來信》(lastlettersfromhav)出版(並獲得布克獎提名)時,簡·莫里斯作為一名旅行作家當之無愧的名聲,以及許多現代讀者對於何為虛構的不熟悉,讓一些旅行社遇到了未曾預料的煩惱。他們的客戶想知道為什麼不能訂一張便宜的機票去哈弗。
問題當然不在於目的地,而在於出發地。你無法從倫敦或莫斯科出發前往那裡。但從盧裡塔尼亞,或者奧爾西尼亞,或那些看不見的城市出發,只要找到一班合適的火車就能解決問題。
現如今,二十年後,簡·莫里斯回到了哈弗,併為她的旅行指南增加了最後一部分,「密爾米頓人的哈弗」(「havofthemyrmidons」),從而令整本書更加充實,更加深刻,也更加令人困惑。說它不符合普通讀者對於長篇小說結局的期望,這並不是在質疑其虛構性(這一點確鑿無疑),也不是在質疑作者的想象力(這想象力生動而準確)。
故事由一些鬆散的片段構成,完全缺乏一般意義上的行動或情節;這些所謂的敘事必備要素,完全被整本書強大且集中的方向或意圖取代。它還缺乏另一種所謂的長篇小說必備要素——人物,即便這些人物可能代表某種抽象之物,卻也憑藉自己本身的存在令人難忘。像任何優秀的旅行作家一樣,莫里斯與有趣的人們交談,並寫下這些對話。我們在《哈弗的最後來信》中遇到的人們,這裡又再次出現,帶領我們參觀遊覽,親自展示他們的國家都發生了什麼,但我得承認,再次見到他們時,我幾乎記不起他們的名字。莫里斯的才華不在繪製人物肖像方面,她筆下的人們不是作為個體,而是作為典型的哈弗人被我們記得。
這種缺乏情節和人物的情況在傳統烏托邦中很常見,學者和其他喜歡對號入座的人們或許會把《哈弗》與托馬斯·莫爾等人相提並論。這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位置,卻不是這本書應該去的地方。也許莫里斯本人不會因為我這樣說而感謝我(當然她的出版商更不會):《哈弗》實際上是科幻,型別歸屬清晰可辨,且質量頗高。書中涉及的科學或者說專業領域是社會科學——民族學、社會學、政治學,特別是歷史。哈弗這個地方作為一面鏡子而存在,反映出泛地中海地區幾千年的歷史、習俗與政治。它是一面聚焦鏡,其形成的微縮影像同時強烈地匯聚了觀察和猜測。我們過去在哪裡,將來又要去哪裡?這些都是書中提出的問題。它通過創造一個無法在地圖集或歷史中找到的地方而提出這些問題,通過將這個地方平和且真實可信地引入現有的世界,從而給予我們一個遙遠的、諷刺的、啟示性的視角來看待周圍的一切。這種模式不是諷刺性幻想,不像格列佛訪問過的那些島嶼;它極為現實,其觀察細緻入微,其對於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或唐寧街過去和現在的情況瞭如指掌。嚴肅科幻是一種現實主義而非幻想模式;《哈弗》在運用架空地理方面是一個絕佳的例子。如果你被那些對科幻一無所知且又不屑一顧的專家們的愚蠢勢利影響,而拒絕讀《哈弗》,那會是一種恥辱和損失,而只要閱讀這本書,很容易就能避免這樣的恥辱和損失,並將其變成純粹的收穫。
這本書不容易描述。正如作者經常哀嘆的那樣,哈弗本身就不容易描述。當作者帶著我們進入她的探索之旅時,我們逐漸開始熟悉那令人愉快卻也有些自相矛盾的1985年的哈弗。我們爬上迷人的城堡,黎明時分,亞美尼亞號手在那裡為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騎士奏響卡圖裡安的輓歌《騎士的榮耀與犧牲之歌》。我們造訪威尼斯人的商館、賭場、哈里發、神秘的英國機構,以及居住在高崖洞穴中的克雷特夫人,而作為哈弗與歐洲其他地區之間唯一陸路交通的火車,每天都從高崖上一條曲折的隧道中穿過。我們看到鐵狗,我們觀看激動人心的屋頂賽跑。但我們學得越多,就越需要學習。一種對於隱藏在表面之下的事物無法理解的感覺,開始隱約出現,甚至帶來某種隱隱不安。我們已進入一座迷宮,一座歷經千年構成的迷宮,帶領我們不斷回返,回到阿喀琉斯的時代,回到斯巴達人修建運河和在港口建起鐵狗的時代,回到在那之前更加久遠的克雷特夫人的時代,他們與熊為伍。這個迷宮也不斷向外延伸,延伸到半個世界之外,因為哈弗的詩歌似乎曾經深受威爾士人的影響,而沿著海岸則是所有古代中國人最西邊的定居點,馬可·波羅對此不感興趣。「關於遠溫國(yuanwenkuo)沒有什麼可說的,」他這樣寫道,「現在讓我們去其他地方吧。」
阿喀琉斯與馬可·波羅還不到那些來訪者中的一半。伊本·巴圖塔來過哈弗,當然,所有偉大的旅行者都來過哈弗,留下過評論,並被哈弗人和莫里斯不斷引用。t.e.勞倫斯或許曾在那裡發現過秘密行動;歐內斯特·海明威曾來捕魚,並帶走了六趾貓。哈弗的光榮歲月在「一戰」前和「一戰」後,彼時火車曲曲折折地穿過隧道,滿載著歐洲社會的精英、百萬富翁和右翼政客;但希特勒是否真的曾在那裡住過一晚卻仍有爭議。1985年的哈弗政治本身就極富爭議。那裡的宗教多種多樣,因為在過去幾個世紀裡,曾有那麼多東西方大國統治過它;清真寺和教堂友好共存;實際上精神生活的場景是如此無足輕重,以至於看似無用——一小群據說終日沉浸在神聖冥想中的隱士,事實證明只是享受禁慾主義的快樂且自私的享樂主義者。然而,然而,還有伽他利派。在莫里斯第一次訪問哈弗的後期,她被帶往黑暗隱秘之處,目睹了哈弗的伽他利教徒們的靜坐,一次奇怪的秘密儀式,由戴面紗的女人和戴頭巾的男人組成。從他們一些人身上,莫里斯依稀辨認出自己認識的朋友們、嚮導們、那位號手、那位隧道領航員……但她無法確定。她什麼都無法確定。
二十年後,當她回到哈弗的時候,有些事情似乎已變得太過確定了。過去的哈弗已經不在了,毀於一場名為「干涉」的語焉不詳的事件。火車也不在了,一座巨大的機場正在興建中。船來到一處名為「拉薩雷託!」的度假勝地(標點符號是名字的一部分),是最為平庸的那種豪華奢侈,正如一位中年女遊客的評論,這地方讓人感覺如此安全。奇怪而古老的中國大師之家現在已是一堆燒焦的廢墟;新地標是一座名為密耳彌冬塔的巨型摩天大樓,「一種對於無恥、無節制,以及技術上無可比擬的粗俗的大師級展演」。英國使節至少和他的前任英國代理人一樣陰險卑鄙。這座城市絕大部分是用混凝土重建的。曾經在洞穴裡隱居的克里特夫人如今住在清潔衛生的別墅裡,而熊也已經滅絕了。後現代主義時代已經到來,與之伴隨的是其標誌性的粗野而陰險的建築和宣傳,其充滿廣告和模仿的還原主義文化,其市場資本主義,其永遠攜帶著恐怖威脅的派系主義和宗教狂熱。然而我們很快便發現,哈弗仍然是哈弗:那些曲徑、那座迷宮,始終都在那裡。就連密耳彌冬塔的電梯也無法直達。到底是誰在統治這個國家,伽他利教徒嗎?但誰是伽他利教徒呢?密耳彌冬塔上的m究竟代表什麼?
簡·莫里斯在後記中說,如果哈弗是一個寓言,那麼她並不確定它究竟在講什麼。我卻完全不覺得它是寓言。在我看來,這本書精彩地描繪出最近兩個時代東西方之間的十字路口,出自一位真正瞭解這個世界,並以比我們大多數人多一倍的熱情生活在這世界中的女性之手。它的神秘是它準確性的一部分。我想,這是一本非常好的二十一世紀早期指南。
2006年6月發表於《衛報》
orsinia,勒古恩虛構的一箇中歐國家,有十一部短篇以此地為背景展開。
lazaretto,字面意為「隔離檢疫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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