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 米切爾:《骨鍾》 David Mitchell: The Bone Clocks

七月的一天,我坐下來為一本即將於九月出版的長篇小說寫書評,卻得知它剛剛得到布克獎提名,這訊息一下讓我洩了氣。我覺得自己應該說一句:「奔向榮耀吧!」然後就此扔下這本書。

當然,這本書獲得提名是預料中的事。將近六百頁的篇幅中,充滿元小說的惡作劇和無與倫比的行文,《骨鍾》觸及許多敏感話題,從恐怖的伊拉克戰爭到永恆的善惡之戰,再到發生在近未來的文明衰落。它從許多方向準確無誤地瞄準成功的靶心。在書中某處,甚至出現關於它自己的評論,我很難忍住不引用這段文字:

一、(作者)無所不用其極地想避免陳詞濫調,以至於每個句子都像美國告密者那樣飽受凌辱。二、全書以「世界現狀報告」的方式呈現,卻又與其中的奇幻支線強烈衝突,叫人不堪卒讀。三、還有什麼比作家創作一個作家角色更能證明其創造力的蓄水層正在枯竭呢?

這篇書評太過惡毒,有失公正,但它出於自我保護目標的嘲諷,確實為這本書的一項傑出品質——自我意識——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例子。這部小說的巨大創造力,它對流行文化中那些刻板印象的巧妙挪用(還記得那些吸食靈魂的吸血鬼嗎?),它在大屠殺之間輕快跳躍的方式,都讓我想起邁克爾·夏邦的《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和《猶太警察工會》。但在夏邦真正隨心所欲的地方,米切爾的大膽卻多少讓人焦慮。他總是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的路。讀夏邦,我什麼都不擔心;讀米切爾時,我卻小心謹慎,充滿不確定。整個故事通過五個敘事口吻截然不同的第一人稱視角講述,分別來自六個不同的時間點,從1984年到2043年。其中包括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用青少年驚悚故事的常用口吻寫她的經歷;一個在自嘲方面登峰造極的傻瓜(他的第一部小說叫作《脫水的胚胎》),用英語和漢語寫作;還有一個能不斷更換身體、近乎永生不死的傢伙。這些時間和人物的劇烈轉換讓我感到閱讀困難,儘管我願意懸置懷疑,但卻不確定應該什麼時候懸置。我應該像相信關於企業資本主義痛苦垂死的現實主義描寫一樣,去相信盲眼卡薩爾的秘密邪教搞的把戲嗎?或者我應該分別用不同的方式去相信它們?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只是一本小說,不是嗎?

也許吧。但究竟是多少部小說呢?

也許只有一部,只是我不明白其中各部分之間是怎麼聯絡在一起的。或許關鍵正在於各部分之間並沒有聯絡在一起,而我沒有理解這個關鍵之處。情況正是如此:作者的焦慮讓讀者也焦慮。

《骨鍾》在時間上的飛躍,以及意識流(或者可以說是「自我意識流」)的敘事,可以跟伍爾夫的《歲月》與《海浪》相提並論,但《歲月》是用過去時態來講述的,而《海浪》的敘事聲音也總是指向過去:金妮說了,路易斯說了。然而在《骨鍾》這部與時間密切相關的小說中,幾乎沒有過去時態。

現如今,許多小說讀者都認為用現在時態來敘述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們讀到的所有東西,從網路新聞到簡訊,都是現在時態,但篇幅如此之長的文章用現在時態,恐怕不太行得通。過去時態的敘述往往暗示事情發生在過去,並延伸至各種可能性的分支:虛擬語氣、條件句、未來時態;然而,假裝由一個始終不間斷的目擊者提供的敘述,卻幾乎不承認時間的相對性,也不承認事件之間的聯絡。現在時態是黑暗中一道窄窄的手電筒光芒,將視線限制在下一刻要落腳的地方——現在,現在,現在。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這是嬰兒的世界,動物的世界,也許也是永生不死者的世界。

當我們瞭解到,有一些角色的確幾乎永生不死的時候,我們看到這樣一個場景,對我來說,它默默無聲地從令人眼花繚亂的文字、萬花筒般炫目的影像和陳詞濫調的電影橋段中脫穎而出。在一段充滿暴力的高潮段落到來之前,我們再次看到這個場景。全書似乎沒有任何情節直接建立在這一幕之上,也沒有對其進行任何呼應,但我放下這本書時,卻感覺它正是整本書的中心所在,是所有一切瘋狂的活動中那個靜止不動的中心。

「幽冥,」阿卡帝說,「生與死之間的幽冥。我們從高稜線上看到它。很美麗,也很可怕的景象。所有的靈魂,所有那些蒼白的光,它們橫渡幽冥,被向海之風吹往最後之海。當然,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海……」

……從西側的視窗,可以望見外面足有一英里或者一百英里的沙丘,直達最遠處的高稜線和白日之光。荷莉跟著我過來。「看到那上面了嗎?」我告訴她,「我們就是從那裡來的。」

「那麼那些小小的蒼白光點,」霍莉悄聲問,「那些正在橫穿沙地的光,都是靈魂嗎?」

「是的。成千上萬個靈魂,每時每刻都有。」我們走到東邊的視窗,那裡沙丘綿延起伏,不知道有多遠,穿過昏暗的暮色,一直延伸到最後之海。「那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我們看著那些小小的光點進入沒有星星的盡頭之處,然後消失,一個一個又一個。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但這些描寫對我來說,是一種真正的洞見。無論有多少關於通過轉換身體和吞噬靈魂來逃避死亡的無稽之談,但死亡才是這部小說的核心。儘管大衛·米切爾用自己精通的口若懸河與生花妙筆奮勇地掩蓋這一核心,但整部小說的深度和黑暗之處就藏在那裡。不管它贏得或者錯失什麼獎項,《骨鍾》都必將獲得巨大成功,它理應如此,因為一定會有很多人非常享受閱讀它。即便我不太確定整本書究竟是在講什麼,但我知道這是一個無比龐大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在所有高音喇叭、薩克斯管和愛爾蘭小提琴的喧鬧之下,是那隱秘而迂迴的寂靜居於中心。在眩目的敘事煙花和言語強光背後,是那令整個故事顯得真實的陰影。

2014年9月發表於《衛報》

譯文參考自陳錦慧譯《骨鍾》,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略有改動,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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