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納 米耶維:《一次爆炸的三個瞬間》 China Miéville: Three Moments of an Explosion

許多當代奇幻故事都很暴力,或許是為了贏得那些以為奇幻裡只有仙子和小精靈的人們的尊重;但我懷疑這不足以解釋為什麼柴納·米耶維的那麼多作品都如此令人不適。更有可能的是,他迎合的讀者早已習慣於那些暴力電影與電子遊戲中的無盡殺戮和感官刺激,從而變得如此嗜血,如此享受。然而,我知道他是一位公開宣稱致力於馬克思主義社會正義原則的作家,對於當代道德與情感複雜性極為敏感,並通過清晰雄辯的演講和文章展現出自己的深思熟慮,因此我想,他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將恐怖元素當作一連串絢爛奪目的空包彈射出,以隱藏與黑暗面之間某種更加微妙而深刻的糾纏。

絢爛奪目:談到米耶維時,你不能不提到這個詞。或許是智慧的光輝,譬如像《烏托邦的極限》(「thelimitsofutopia」)那樣,為我們思考未來開啟真正嶄新的途徑,又或許是他那絢爛奪目的行文,在這本新故事集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寫作風格上的絢爛奪目往往意味著某種冷漠,某種旁觀者姿態。讀者不需要去認同和同情那些角色,而只要看著煙花綻放,吸一口氣,讚歎一聲「哇!」。的確有一些故事就是純粹的煙火表演。一聲巨響,火光四濺,某種影像憑空閃現,不可預測,留下優雅的瞬間,隨即不見了。許多作家,乃至許多讀者,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幸運的是,對於像我這樣讀書慢條斯理的人來說,這本書並不全是煙火表演。全書在寫作筆法方面極為出色,二十八篇故事中採用了多種敘事語調,有些引人注目,有些則不然。有些地方使用了拼貼戲仿手法,卻如此熟練,幾乎讓人注意不到。真正重要的話題被處理得舉重若輕,卻並不油腔滑調而減少其嚴肅性。有一些角色甚至會讓人偷偷地灑一把同情淚。然而,卻沒有一個角色會讓人為之高興。幸福目前並不在米耶維的選單上。

但他的智慧閃耀奪目,他的幽默生動有力,他的想象力呈現出的純淨活力令人驚歎——甚至在諸如《節日之後》(「afterthefestival」)這樣充滿殭屍和滿臉腐肉的噁心故事中也是如此,而在另一些故事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設想更能體現作者的才華,譬如《混蛋提示》(「thebastardprompt」)中,偽裝出的疾病症狀開始真正具有傳染性,又或者《可怕的結果》(「thedreadedoutcome」)中,一所精神病學學校把謀殺作為日常治療手段。這些故事本質上都是恐怖故事,被這一型別的古怪目標限制。那些無法因為驚嚇或者噁心本身而感到滿足的讀者,或許會喜歡那些更有野心的故事,譬如《科維希特》(「covehithe」),以一種不可思議且令人緊張的詩性的正義感,描寫那些荒廢塌陷的石油鑽塔爬回地面上吸取更多的油,然後返回大海里產卵。作者憑藉這樣一個題材,以戲謔卻又帶來深切不安的方式指涉我們給這個世界帶來的糟糕時代,喚起的不是一種令人相信不存在之物的愉快震顫,而是一種我們寧願假裝自己其實沒有感覺到的真正恐懼,一種並不僅僅來自非理性的恐懼。

精華往往在於濃縮。我在讀《繩子就是世界》(「theropeistheworld」)的時候,一直忍不住想象這個故事可以如何輕易寫成一本五百頁的科幻長篇小說,其中充滿詳細的科學與技術奧秘,有涉及權勢者陰謀詭計和宇宙企業或宇宙帝國命運的複雜情節,並不時穿插對各種性活動的描寫。但是米耶維並沒有選擇走容易的路。他只用了五頁來寫這一切。

這信手而為的密度極為出彩:

最初的花費顯然無比巨大,但是用電梯讓一噸貨物擺脫日常重力來到軌道上,總比用火箭、太空梭或外星人之力要便宜很多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既然現在太空電梯、天鉤,以及相對地球靜止的纜索運輸陣列都如此方便可行,所有研究專案都只為實現人類精神,只因為「太空就在那裡」。在這些說辭面前,談論節省下來的開支顯得那麼庸俗,實際上也的確庸俗。

這簡直是科幻的n次方。要展開所有這些細節需要幾個小時,而結果也會很無聊。

下一個故事《鷹蛋》(「thebuzzard'segg」),是用一位無知的老奴隸安靜而散漫的聲音講述的,他在一座寺廟/監獄裡供奉那些在戰爭中俘獲的神靈。作為那些神靈的牧師和獄卒,他自己就是一個囚徒。他獨自一人,和距離他最近的神靈—囚徒談話。這種單方面的對話,或者懺悔,或者冥想構成了整個故事。我覺得它很迷人,充滿聯想與暗示,非常美麗。

書中最後一篇的篇幅較長,名為《設計》(「thedesign」),其主題別具特色,令人不安,這與講述該主題的樸實、清晰、從容的史蒂文森式行文,以及敘述者受壓抑的、只有一次得到流露的情感形成鮮明對比。但在所有這些故事中,我最喜歡的是僅有兩頁半的《規則》(「therules」)。讀一讀這個故事吧,你不會後悔的,也一定難以忘懷。

2015年7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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