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揚·馬特爾的長篇小說《葡萄牙的高山》中,所謂「葡萄牙的高山」其實並不是高山,而只是高地草原;而這本書其實也不是一部長篇小說,而是三個故事。這些故事被巧妙地聯絡在一起,但在調性和質感方面都極為不同。前兩個故事幾乎沒怎麼展現出作者的敘事技巧,可能更容易誘導讀者半途而廢,而不是繼續讀下去。我更喜歡最後一部分,更希望它可以是一個獨立故事。
在馬特爾的暢銷書《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中,故事中的作者告訴我們,他去往印度,本打算寫一部以葡萄牙為背景的小說。後來他遇到那個給他講述pi的故事的印度人,就把葡萄牙拋諸腦後。在本書第一部分中,葡萄牙被重新想起,有時候細緻入微:「他沿聖米格爾街進入聖米格爾大道,隨後到聖若昂廣場街,再穿過耶穌門。」——這一串街道名字或許會讓里斯本居民高興,但對其他人來說,有趣之處只在於,主角托馬斯是倒退著行走的,並且一直如此。之後是一段關於倒退行走基本原理的闡述,以及托馬斯與一根燈柱之間的滑稽碰撞,這時候我們得知,他之所以行走時「背對世人,背對上帝」,並不是為最近突然連續離世的妻子、孩子和父親默哀,而是因為「他是在抗議」。
除了街道名稱之外,所有這一切,有多少能讓讀者信服?在讀一個故事的時候,我總希望能夠懸置懷疑;越多關於作者可信度的問題向我湧來,敘事的說服力就越弱。這是一種略顯天真的進入小說的方法,被視作理所當然,但卻很難,因為智力、聰明、魅力、機敏、巧思,甚至事實,都無法掩蓋不可信的問題。對現實主義小說來說,可信度當然非常重要,但對幻想小說來說或許更為重要,因為如果故事不可信,讀者就會被從書中踢出去,掉在沒有鳥兒歌唱的冰冷山坡上。
然而,如果一個作家的創作原則是虛構意味著不真實,而讀者也接受了這條原則,那麼任何事都可以發生。托馬斯可以倒著步行穿越里斯本,就像向前走一樣輕鬆。超現實主義很像一廂情願的想法,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制定規則,只要使用「不知為何」這個魔咒。因此,一個習慣倒退行走的人可以繼續擔任國立古代藝術博物館的副館長。他可以根據一本十七世紀日記中的一段話,發覺在幾內亞灣的一個小島上,有一件雕塑「會把基督教攪得天翻地覆」。儘管他不知道這個雕塑是什麼,只對它在哪裡有極為模糊的概念,但他馬上著手開始追尋它的下落,當然一路上倒著走,直到他的叔叔借給他一輛「全新的十四馬力四缸雷諾汽車」。他完全不會開,卻開著車上路,經過一系列或多或少有些滑稽可笑的場景,前往葡萄牙的高山,最終在那裡找到了他尋找的東西。
這本書的第二部分發生在大約三十年後,1938年的里斯本(那本為了寫少年pi的故事而被放棄的小說,本應該寫1939年的里斯本)。這個故事從對宗教的專題探討開始,轉向對一次屍體解剖的令人極度反胃的描述,最後完全進入超現實主義,一個活著的女人,連同一隻黑猩猩和一隻熊崽,被縫入一個死去男人的身體裡。關於宗教、悲慟和動物的這些主題,將這個故事與之前和之後的故事聯絡起來。
我毫不猶豫地講述這些事件,因為如果沒有因果關係,也就沒有情節;如果一切都是驚喜,也就沒有驚喜可言。第三個故事,也是本書最後一部分,在一個不一樣的、更深刻的層次上展開。儘管故事中同樣存在一些極端偶然、極端不可能的東西,但它更照顧讀者希望能相信故事中那些事的想法;它更成功地將事件與情感聯絡起來,將奇蹟與純粹的非理性區分開。敘事不再有那麼多洛可可式的繁複;場景不再只是為了製造滑稽或震驚。關於動物的主題,關於人類與動物的關係,來到最主要的位置,在這個主題上,馬特爾是一位原創的、奇怪的、細緻入微的思想家。
這是一個很及時的思想主題。我們有幸能看到這些才華橫溢的作家們,用小說來思考一個我們迫切需要考慮的悖論——人與動物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和牢不可破的聯絡,以及我們自我異化於世界的不可能性。凱倫·富勒的長篇小說《我們都發狂了》(入圍2015年布克獎短名單)以現實主義的手法來處理猿類和人類的關係,帶有強烈的潛在悲劇感。馬特爾則更快樂、更隨和,而他半超現實、半荒誕的模式,很適合探索這一悖論。最終,他故事中的道德和精神內涵,具有一種徘徊不去的柔情。
寫於2016年,此前未發表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