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娜 萊昂:《受苦的小孩》 Donna Leon: Suffer the Little Children

在著手為唐娜·萊昂的「基多·布魯內蒂探長系列」(commissarioguidobrunettiseries)中的第十六部懸疑小說寫書評之前,我重讀了該系列的第一部《鳳凰劇院死亡疑案》(deathatlafenice),想知道二者之間是否有很大區別。我很高興地發現,第一本毫無生澀之處,最新一本也全無陳舊或敷衍了事的跡象。萊昂一開始就極為出色,隨意而優雅,並一直保持至今。

所有長年累月創作的系列小說都必然會有一個問題——人物的年紀是會伴隨寫書的時間一同增長呢,還是說他們永遠生活在一種沒有時間流逝的當下?萊昂的小說主題一直隨時代更新,並與1992年以來的義大利歷史和政治密切相關;但布魯內蒂家的孩子們卻顯然被永遠困在青春期,並越來越被排除在故事之外。這是一個遺憾,因為拉菲和基婭拉是最迷人的兩個角色,而且我希望能看到他們父母的婚姻能隨時間推移而變化。一個家庭的肖像畫,連同對威尼斯微妙而生動的刻畫,以及對威尼斯人飲食的誘人描繪,這些內容是萊昂作品的核心,賦予它們溫暖活力,並與其中的黑暗議題達成平衡。

當然,這些都是懸疑故事,有犯罪和巧妙的破案方式,但很少像偵探小說中的謎底那樣理性,那樣令人欣慰,那樣小兒科。萊昂書中的罪行有時候反對的是人類而非某個人;其中的道德問題或許不可能通過逮捕或刑罰得到徹底解決;而故事中的罪犯可能比那些藏身於大企業和政府中的幕後黑手們更遵紀守法。

事實上,人們可以通過這些書瞭解義大利的腐敗、惰性、偏袒、裙帶關係和玩世不恭。萊昂作為一個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才在義大利定居的美國人,看上去卻十足義大利,她的眼光冷峻而清晰,她與筆下的主要人物一樣,能夠在對政府、對未來、對生活本身的徹底絕望中,依舊盡情享受日常生活,依舊熱愛自己生活的城市。我從她的網站上看到,她的作品被翻譯成二十種語言,卻唯獨沒有義大利語。她說這是為了避免成為當地名人,但威尼斯並不是一個很有文學氛圍的城市,我懷疑她並不會真的為此煩惱。她的沉默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如果她不想讓警局知道她說過哪些關於他們的壞話,我對此不會有任何意見。

在《受苦的小孩》中,萊昂對憲兵隊的態度甚至更加嚴厲。義大利有太多的警察組織,它們為著不同目的彼此掣肘,最終以挫敗告終,而這就是官僚主義的最高成就。在我的印象中,依舊攜帶著墨索里尼時代汙點的憲兵隊,是這些警察組織中最不受歡迎的一個,儘管他們的制服是最華麗的。無論如何,他們在這本書裡的表現都不太好,他們闖入私人住宅,把嬰兒帶走,扔進孤兒院。

然而故事中的嬰兒是被非法收養的。憲兵們儘管犯下道德上的暴行,卻是為了追究一樁嚴重的罪行。圍繞收養計劃和警方行動,那些彼此交織的政治、情感與道德複雜性,以及布魯內蒂對這一切背後動機的緩慢而耐心的探尋,構成一種典型的萊昂式情節。對於我們這些對故事比對情節更感興趣的人來說,小說的魅力在於通過布魯內蒂周圍的人際關係網路而輕鬆展開的敘事,在於他與其他男女警察,與老朋友和線人,與妻子和妻子家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同樣有趣的,是他與這座非凡的城市,與它的街道與運河,它的宮殿與貧窮之間緊密而複雜的聯絡。

這本書中我最喜歡的一段,是兩個威尼斯人在一座內陸城市中搭乘計程車出行的短暫經歷。他們發現由汽車創造的景觀,就像我們大多數人眼中的貢多拉一樣充滿異域風情,但卻更加可怕。「天哪,」一向泰然自若的埃雷特拉小姐說,「人們怎麼能過這樣的生活呢?」布魯內蒂回答說:「我不知道。」我想應該沒有什麼人知道答案。

2007年4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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