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尼祿時代的羅馬學者有一份來自上古時代的神秘手稿——他認為那是他們祖先的時代,儘管那個時代與羅馬的、甚至人類的歷史和神話都迥然相異。《裂縫》一書是他對這份檔案的翻譯,附有他的評論,以及間或出現的一點自傳性內容。
在某個地方,某個時代,有一種彷彿介於女人和海象之間的生物,叫作「裂縫族」,她們在海灘上懶洋洋地打滾,在那裡生育後代。她們應該是通過一種不太明確的孤雌生殖機制孕育後代的,因為群體中沒有男性。她們除了打滾、生育和哺乳之外什麼都不做,只是偶爾會獻祭一個年輕的女性,將她推下一座高高的岩石,而那塊岩石也被稱為裂縫。那是一種田園詩般的生活。
可是,突然間,不知怎麼回事,其中一位女性生下了一個長著「管子」而不是「裂縫」的孩子。這些海象女人們一直受某種無意識本能的支配,她們感到不安。隨著越來越多的裂縫人生下這樣的怪物,她們模糊地意識到麻煩即將到來——變化、進步,甚至可能是某種好像智慧的曙光(雖然也不是那麼像)。她們試圖拋棄那些男嬰,試圖閹割他們,諸如此類;但她們還是不斷生下怪物,巨大的老鷹不斷把男嬰叼走,將他們安全地放在山那邊的河谷裡。在那裡,一些男嬰靠著一頭極為耐心且奶水充沛的母鹿餵養,最終活了下來。
一段時間後,這些男性長大了,一個女性翻過小山發現了他們,也發現了性。只有性。故事中完全沒有任何地方表明這些生物知道什麼是愛、感情或者友誼,或者任何一種比一群魚之間更高階的群體感情。並且,正如多麗絲·萊辛其他的推測性小說一樣,自由意志從不是一個選項。人們並不選擇或者決定任何事,而是被自然,或者上帝,或者來自其他星球的什麼人的無可違抗的強制性命令所驅使。那些年輕的裂縫女人們就這樣被驅使,她們變得更苗條、更像陸地上的人,於是拋棄了那些又胖又老又醜陋的海象女人,開始為男人們操持家務。自然,她們會接連不斷地生下孩子。男人們既不操持家務也不生孩子,而是去做勇敢和冒險的事。
很久以後——故事中的時間流逝被有意弄得含糊不清——在一個名叫霍沙的男人帶領下,一些男人乘木筏和獨木舟出發,去探索他們島嶼之外的世界。一群不聽管教的小男孩沿著河岸步行尾隨其後,因此男人們的船隊無法離岸太遠,他們每晚都會上岸,與那些小男孩,以及那些為了性而跟來的年輕女人待在一起。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乘船旅行,不過最終他們看到了一處更加遙遠的海岸,霍沙和唯一的一個同伴一起揚帆前往那裡,卻遭遇一場風暴,鎩羽而歸。之後整個探險隊跌跌撞撞地從陸地上返回最初的棲息地。在那裡,一些年輕男人們毫無緣由地摧毀了那座名為裂縫的巨大岩石,霍沙和女人們的領袖馬羅娜,一起將棲息地遷移到另一處海岸。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故事中還有其他一些名字——麥爾、阿斯特和梅夫(都是凱爾特人的名字,正如霍沙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名字一樣令人疑惑不解)——但是卻沒有人物:作者小心翼翼地避免了所有個性化的處理。描寫一律使用最普遍性的詞彙。氣候是溫暖的。景物有樹木和洞穴。還有野生動物。沒有生動的描繪,沒有任何細節。
也許多麗絲·萊辛認為不確切是神話的典型特徵,或者說,缺乏地方色彩可以賦予寓言更普遍的適用性。對此我無法苟同,因為在我看來,神話的力量往往在於它驚人的直接性,並且我認同威廉·布萊克所說的:「所有的崇高都建立在最細微的區別之上。」
我對於把這個故事稱為寓言有點猶豫,因為它說的和我認為它說的可能不是一回事。它似乎像德斯蒙德·莫里斯一樣充滿說教意味,甚至比弗洛伊德本人還要更本質主義。解剖特徵決定一切。性別是絕對二元的。女人是被動的、缺乏好奇心的、膽怯的,而且以撫養後代為天性;如果沒有男人,她們就無法擺脫動物般的矇昧無知。男人則是智慧的、有創造力的、大膽的、魯莽的、獨立的,他們需要女人,只是為了釋放力比多和繁衍更多男人。男人成事;女人絮叨。關於這方面的很多表述都與厭女症的文獻如出一轍。對「老女人們」的描述(書中難得一見的生動描述)充滿嫌棄與厭惡。男孩們的劣跡被大書特書,而女孩們的所作所為卻被忽視。
這種厭女的聲音當然有可能來自那位羅馬學者,儘管他自傳中那些思考讓我們覺得他應該是個正派的人,但他歸根結底是從一個男人的視角來重述這個故事。他意識到這一點,而且經常提起。但這對我們來說又意味著什麼?它僅僅意味著,我們無法將這些文字當作反諷或者諷刺文學來閱讀。
書中有一些奇怪的疏漏。我們的羅馬學者應該會對那些從不戰鬥,沒有一點戰士的模樣,對自己的兒子也缺乏管教的男人們感到驚訝——按照羅馬人的標準,這些都是很不男人的行為。同時,生活在受希臘影響的時代,他可能也會疑惑,為什麼同性間的性行為只被視作男孩們無法接近女人時的權宜之計。
如果這個故事意在提供一則關於人類性與性別的起源神話,那我恐怕無法接受。它是不完整的,也是非常武斷的。如果有人能證明我對此有誤解,那麼我會非常高興,因為在我看來,它不過是重新加工了一種無聊的科幻濫套:如蜂群般盲目的女性,因為某種男性之力的神奇衝擊而得到喚醒和提升(提升到與女效能力相匹配的低層次上)。這是一個睡美人的故事——區別只在於她們並不美。她們只是一群流口水的海象,直到王子出現。
2007年3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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