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來:《在這樣遼闊的大海上》 Chang-Rae Lee: On Such a Full Sea

惡託邦本質上是一片沉悶且荒涼的國度。對於早期探險者來說,那裡充滿發現的興奮,而這種興奮始終令他們的寫作新鮮且有力——e.m.福斯特的《大機器停止》,葉甫蓋尼·扎米亞京的《我們》,以及奧爾德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但在過去三十多年裡,惡託邦成了一個熱門旅遊景點。每個人都可以去那裡一趟寫本書,並且這些書往往大同小異,因為那裡幅員有限,本質又單調。

惡託邦最令人熟悉的景象是一片荒野,遭到一定程度上的毀滅性破壞或遺棄,荒野中有一些人類棲息地,彼此相隔遙遠,與大自然,與其他物種,有時甚至與外面的大氣相隔絕。這些飛地藏在地下,或穹頂內,或高牆後,它們就像住滿人類的蜂巢,由政府和程式控制,維持著一種嚴格管制的、受庇護的、安全的、高度不自然的,且往往頗為奢侈的「烏托邦」生活。飛地內的人認為生活在外面的人是原始的、野蠻且危險的。儘管事實的確如此,但那些人也往往保留著關於自由的希望。因此惡託邦故事中的英雄,往往是一個去往「外面」的「內部人」。

李昌來的惡託邦旅遊指南,正如同人們對一位創意寫作教授筆下作品的期待一樣,充滿對預料之中的主題的巧妙變化,並採用如此複雜微妙的視角來展開敘事,從而讓讀者能至少在表面上對那片國度產生新的理解。這本書沿用了通常的內部/外部模式。一個面目模糊的名為「理事會」的組織維持著兩種飛地:擁擠且忙碌的工人階級聚居地和名為「特許者」的上層階級聚居地,前者生產各種必需品,以維持後者爭相攀比的奢侈生活。在這些保護區之外,是被稱為郊縣的無政府主義荒野。故事的敘述者—導遊用第一人稱複數形式來講述,它代表著「畢摩」(即巴爾的摩)人們的聲音。畢摩是一群亞裔工人的聚居地,他們為特許者們種植糧食。這個自稱為「我們」的敘事聲音不知為何能夠知道並講述那位去往外面的英雄的旅途和情感。

這部小說中的許多內容對我來說都無法解釋,譬如北美洲如何以及何時變成這樣,國家和宗教發生了什麼,原材料如何產生,以及人們如何在沒有火車或高速公路的情況下,依然能擁有咖啡、汽油、電子裝置、塑膠袋裝食品、氯丁橡膠潛水服、塑膠一次性餐具與器具——多虧龐大的全球工業生產網路,才能讓2014年的我們能夠享用這些不可持續的高科技奢侈品。但在一個七零八落的破碎文明中,這些東西究竟從何而來?

當想象性小說被貼上「文學」標籤時,這類對於合理性問題的忽視就彷彿有了藉口,甚至被視作理所當然。由於本書作者是公認的文學作家,他或許也能夠享有類似特權。然而,社會科幻小說卻不允許這種不負責任的表現,而一部關於強大政治控制下的未來社會的小說就是社會科幻。與科馬克·麥卡錫等作家一樣,李昌來不負責任地、流於表面地將科幻這種嚴肅型別中的基本元素用於自己的創作。結果,他的想象世界幾乎沒有多少現實的分量。整個體系太過自相矛盾,無法起到警告或諷刺的作用,甚至在全書結尾處,連敘述者都開始懷疑它的不真實性。

主人公是一位名叫範的年輕女子,她懷著一位名叫雷吉的年輕男子的孩子。一組名為c的致命疾病危害著特許者聚居地和那些荒野中的郊縣,雷吉是唯一一個對這種疾病具有免疫力的人,因此他被特許者們帶走,特許者們妄圖在他身上做研究,發現免疫力的秘密。於是範離開家鄉去尋找雷吉,儘管她並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要如何找到他,如何在荒蠻危險的外部世界中生存下去。她相信自己驚人的體力和驚人的機智。或許她依靠的只是自己身為超級英雄的品質,這種品質確保你能夠安全渡過任何難關。她的超級英雄主義經由那個神秘莫測的第一人稱複數敘述聲音,被賦予一種神聖的色彩,那敘事聲音來自她家鄉那些勤勞、謙虛、耐心的工人們。或許她代表著他們的美德。我可以相信那些美德,但我無法相信範。

李昌來的文筆溫和細緻;他的故事自然流淌;對事件的敘述生動鮮活,尤其是那些接近於民間恐怖故事的暴力和誇張的部分;也有令人愉快的沉思時刻。那些可以接受其中時代錯誤和不真實感的讀者或許會喜歡這個故事,或許會從中找到對於沉悶乏味的老惡託邦的新鮮視角和新鮮解讀,雖然我未能找到。

2014年2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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