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日常生活是一項艱苦的工作。那些非同一般的、驚心動魄的、離經叛道的經歷,本身就具備引人入勝的魅力,但只有勇敢的作家才敢於去描繪那些如此平凡,甚至都算不上特別不幸的生活。幸福——不是性滿足,不是抱負實現,不是狂喜,不是極樂,只是日常的幸福——實際上已經從小說中消失了。或許是因為我們不相信它,將它視作多愁善感,將真實與虛假的幸福混為一談。的確,幸福並不容易寫。要讓人感覺真實,即便是描寫那些最卑微的成就和滿足,也都必須充分意識到人類的弱點與殘酷,意識到那些隨時可能出現的疾病、毀滅和死亡。一個不真實的字眼就能讓整個故事變得不可信。
我認為肯特·哈魯夫的《晚風如訴》裡沒有哪怕一個字是假的。全書行文通俗易懂,故事簡單明快,其中也沒有哪個詞給人油嘴滑舌或者陳詞濫調的感覺。
我在讀一部小說時,通常對其寫作背景並不太感興趣,但這本書卻不同,想到它是作者在臨終之際寫成的,我會感動甚至敬畏。它是一份報告,來自遙遠的人生邊緣,來自黑暗的邊緣,是在某種責任意識中寫成的。哈魯夫是在為我們見證。他比我們走得更遠,並想要告訴我們,在那裡什麼才是重要的。他對自己處境的瞭解,以及我在閱讀這本書時對他處境的瞭解,讓我感恩能有如此榮幸聆聽這樣一個人的聲音,除了該說的話之外,他已不需要再說別的什麼。
書中的敘事語調很安靜。所有的黑暗都在那裡,但我們看到了光明。來自科羅拉多小鎮臥室裡的一盞檯燈。
哈魯夫的長篇小說都是以霍爾特這個小鎮為背景的。前兩部小說比較傳統。而在第三部《素歌》中,他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非常美國式的韻律,而那些意料之外的詼諧和沉靜緘默則充滿西部風味。《素歌》和之後的幾部小說,就像薇拉·凱瑟的作品一樣,生動地描繪出那片遼闊土地上的孤獨,描繪出那裡的人們充滿矛盾的侷限性,也描繪出他們的脆弱。暴力是短暫的,不可避免,令人震驚,但從不作為某種奇觀被幸災樂禍地展示。角色中總有一些孩子,作者以非凡的現實主義筆觸,飽含同情與強烈的感情描繪他們。這些年輕人躁動不安、神經緊張、缺乏引導。年紀大些的男人們做著自己的工作,始終保持戒備。通常都是女人們維持著一切,雖然偶爾也會有某個女人精神崩潰或者突然逃到丹佛去。但那裡也有樂趣,艱苦的樂趣——冒險的樂趣,責任的樂趣。柔情在這些人中間得到庇護,就像一棵小樹,慢慢地將根扎向深處去吸收水分。
霍爾特距離紐約很遠,也許比倫敦或布拉格離紐約的距離還要遠。對許多美國東部的人們來說,西部只意味著仙人掌和好萊塢,適合做西部片而非文學作品的背景。哈魯夫對灰頭土臉毫無時髦可言的霍爾特的忠誠,或許正中眼界狹隘的都市評論家們的下懷,導致他深思熟慮、微妙而嫻熟的作品得不到應有的關注。或許他並不介意。他選擇不去玩追逐成功的飢餓遊戲,也不在公共名人制造工廠中接受批次生產出來的喝彩,而是繼續固執地做肯特·哈魯夫,繼續做他的工作,繼續保持戒備。他可以繼續書寫那些你認為正確卻不太清楚要如何去做的事,寫堅持做那些事有多麼艱難,寫我們如何努力地與彼此相處,與自己相處,寫我們大多數人如何努力地工作,寫我們如何渴望很多,卻往往只能滿足於得到的那一點點。
這些都是紮實的、令人滿意的小說題材,而哈魯夫在他的最後一本書中,則增添了某些極為罕見的東西。許多小說都是關於追求幸福的,但唯有這一部因其真實的呈現而光耀奪目。
「於是有那麼一天,艾迪·摩爾拜訪了路易斯·沃特斯。」故事就這樣開始了。艾迪,一位寡婦,來找她的鰥夫鄰居,問他是否願意時不時來她家和她一起睡覺。
「什麼?」路易斯自然有些吃驚,「你是什麼意思?」於是她回答說:
「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是孤身一人。我們已經獨處太久了。有好多年了。
「我很孤獨。我想你可能也一樣。我想知道,你願不願意晚上來我這裡,和我一起睡覺,一起說話。」
就這樣,在科羅拉多州,霍爾特市,雪松街,一間臥室裡亮起了燈。一份幸福以極為謹慎、勇敢而溫柔的方式被攥在手中,但並不是以我們期望的方式,而要更加複雜,其中也牽涉到其他許多霍爾特的居民。也許幸福比痛苦更難以預測,因為它與自由有關。同時,就像自由一樣,幸福從來都不穩妥;它不可能永遠穩妥。但幸福可以是真實的,在這部美麗的小說中,我們可以分享它。
寫於2016年,此前未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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