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一天,我在圖書館的「新近小說」書架上看到了《萊多伊特》,作者是卡羅爾·艾姆什維勒。艾姆什維勒?我暗自思忖——我知道的那位艾姆什維勒?她寫了一本新書,出版至今已有兩年,我卻從未聽說過?
我其實不應該感到驚訝。艾姆什維勒的讀者都知道,她是一位重要的寓言家,一位了不起的魔幻現實主義者,也是小說界最強大、最複雜、最始終如一的女性主義聲音之一。但她的書大多由舊金山一家優秀的小出版商水星書屋出版,並沒有得到廣泛關注。部分原因可能在於她那種平靜的創造性。絕大多數評論家都更喜歡能對號入座的作家,就像會回籠的鴿子和會鑽洞的兔子。如:艾姆什維勒可以說就像是伊塔洛·卡爾維諾(智力遊戲)、格蕾絲·佩裡(絕對誠實)、費伊·韋爾登(機智過人)和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純粹明晰)的混合——但事實並非如此,她的聲音完全屬於她自己。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樣。她與眾不同。
在談到《萊多伊特》(一部很不一樣的作品)之前,我想先談談艾姆什維勒的其他作品(每一部都很不一樣)。
1990年之前,我只在科幻出版物上看到過她的作品。她不是科幻小說作家,但她知道如何用科幻題材玩精彩的遊戲。我讀到她的第一本書《近乎相關》(vergingonthepertinent,咖啡書屋出版社,1989年)是一本寓言故事集,詼諧、冷靜、恐怖。讀完這本書後,我感覺她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而又老練的作家,令我仰慕,卻算不上喜歡——不過我很喜歡選集中的第一個故事《育空》(「yukon」),講述一個生活在遙遠北方的女人從丈夫身邊逃離,和一頭熊共同度過一個舒服的冬天,並且遇到她的真愛,一棵恩格曼雲杉,又或者是一位姓恩格曼的酷似雲杉的男人……在艾姆什維勒的故事中,你往往可以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理解。她不會要求你按照她希望的方式來。儘管她機智過人,卻是個善良的作家。她的很多故事都有幸福的結局。至少如果你想要幸福結局的話,就可以按照幸福結局去理解。我不確定恩格曼先生是否真的是女主角的真愛,但我上次讀這個故事的時候正是這樣理解的,或許下次再讀的時候會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卡門狗》出版於1990年,這是一部關於女人變成動物和動物變成女人的長篇小說,或許是她作品中最有趣也最殘酷的一部,有點像女性主義版本的《老實人》。無辜的女主角普茨,她的善良最終戰勝了殘酷,迎來幸福結局——至少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就連普茨的孩子們都很好,「都是塞特獵犬,都是公的」。我不知道它為什麼不是一本女性主義經典,也許它是。也許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沒有聽說過它。它應該成為所有高中和大學裡關於性別的必修教材。
2001年春天,我在聖何塞州立大學的文學課上講了《卡門狗》。我獲得了影印該書前三章供課堂使用的許可,因為水星書屋已經讓這本書絕版了,並且似乎對我們需要十五本書這件事全然不在意。全班同學都非常喜歡這本書,並要求我允許他們影印這本書的其餘部分,還自己動手找到了好幾本。教這本書讓我意識到,它甚至比我此前以為的還要好,並且書中沒有任何殘酷的東西。有真理嗎?有的。有趣嗎?當然!
繼《卡門狗》之後,是令人驚歎的選集《一切終結的開始》(thestartoftheendofitall),她的疆域和聲音都在其中變得更加寬廣深厚。像《環形石圖書館》(「thecircularlibraryofstones」)或鬼魅的《比爾卡班巴》(「vilcabamba」)這樣的故事,不免會被拿來與博爾赫斯比較,也會形成對比。在艾姆什維勒的寓言故事中,雖然發明同樣佔據主導地位,但關於人類痛苦的元素卻沒有那麼遙遠,她的幽默則比博爾赫斯更狂野。選集的標題故事就是一個絕妙的例子,讓我們看到一位真正的女性主義者可以用科幻來做什麼。沒錯,這是一個關於外星人來到地球的故事,但與《第三類接觸》和《e.t.》這類科幻電影之間毫無共同之處。女主角和艾姆什維勒的大多數女主角一樣,順從又輕信,自尊心很低,是那種「被拒絕過、離過婚、日漸衰老、被遺忘的人」。一個名叫克林普的外星人(或者好幾個外星人),欺騙她生下他(它/他們/它們)的後代,許多像小魚苗一樣的外星人;但她的貓把它們都吃了,只留下一隻。她留下它,以她父親的名字查爾斯(或者亨利)為它命名,從此不再沉溺於對外星人的幻想。如果你願意的話,這簡直就是個完美的幸福結局;如果你不願意,那它就毫無幸福可言;但無論選擇哪一種理解,這個故事都極其有趣。
好吧,這就是我自以為認識的卡羅爾·艾姆什維勒,一位善良、可怕、有趣的女性主義寓言家。我從「新近小說」的架子上取下《萊多伊特》(水星書屋,1995年),注視著封面:不是女金剛爬上帝國大廈,不是鳥—狗—女人混合體,沒有什麼狂野和想象出來的東西,只有一幅手工染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人,穿著傳統西部騎手服裝,在沙漠裡讀著一封信。
這幅封面對本書來說是很恰當的介紹。我說過,《萊多伊特》不同於作者的其他作品,也不同於大多數當代小說。它屬於某一種脆弱且不連續的傳統,即由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生活在遙遠西部的女性所創作,或描寫這群女性的小說。但首先我想說的是,這是一個愛情故事。
我們傾向於認為愛情故事很普通,是一種塞滿「言情」書架的思想簡單的文學型別,只有極少數才能在勃朗特或者奧斯汀那樣的作家手中成為藝術品。但實際上,究竟有多少故事是關於愛情的呢?我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直到我把「一個愛情故事」作為一次寫作工作坊的作業佈置下去。我從那組學員手中收到了十四個關於情慾的故事。下次我再試的時候,得到了十一個情慾故事,兩個仇恨故事,還有一個關於一個女人愛上自己侄女的愛情故事。
考慮到我們擁有那麼多種不同的愛,卻總是在小說中,將愛作為一種性慾望來探索,或者作為一種通過性獲取權力從而達成的或虐待、或剝削、或強迫的關係,這著實很奇怪。
《萊多伊特》是一個愛情故事。它講述的是一對夫婦對彼此充滿激情卻從未得到保障的愛,以及一個年輕女孩洛蒂對她的繼父、她的母親,以及同父異母的弟弟滿懷憤怒和抗拒的愛。家庭之愛,如同一段旅途,穿越未經勘探、滿是沉船和寶藏的無邊海洋。這是怎樣一個故事啊!比麥當娜的百變造型更有趣!這樣的故事與我們大多數人現實中的愛情生活又是那麼相近——毫不浪漫、永無止盡的調整、失望與再調整,盲目的殘忍和盲目的溫柔,錯綜的糾結與羅網,憤怒、忠誠與反叛,來自平常人的平常熱情,嘗試與他人一起生活,嘗試彼此相愛。
位於故事核心的兩個人,萊多伊特,那個骯髒卻溫柔的牛仔,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因此一直在逃,還有年輕的洛蒂,她把自己點燃,對一個男人開槍,還把萊多伊特畫成長鬍子的馬……萊多伊特和洛蒂的母親奧麗婭娜結了婚。奧麗婭娜被自己受人尊敬的未婚夫強姦之後逃跑了,來到西部,生下女兒,而這個女兒將會毀掉這個家庭,從她身邊逃跑。我們國家的歷史中,有一大部分都是關於人們逃跑的故事,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是好人。他們中的一些人是的。
還有故事的背景。生活在美國東部的人們,傾向於把牛仔和蓬蒿遍地的牧場視為男性電影的道具,而不是嚴肅小說的背景。難道真的有人住在那種地方嗎?
艾姆什維勒筆下1905年的加州山區,與路易斯·拉摩筆下的西部相距甚遠,與好萊塢之間更有天壤之別;但從瑪麗·奧斯汀的《少雨的土地》卻可以抵達。這是一個「成功」毫無意義的國度,只有乾旱的農田與貧瘠的牧場,在這裡,每個孤獨者都認識其他孤獨者。這些人幾乎不報什麼期望,只有無數失敗和逃亡,他們是沙漠居民。在這片冷漠、危險而又美麗的風景中,那些打破寂靜的聲音或手勢,對於人類的行為和關係來說至關重要,但艾姆什維勒並不推崇沙漠生活。她像牧場主一樣瞭解這片國度,將它視作土地而非風景;她將那裡的人們視作個體,而不是原型。她知道如何傾聽它的沉默,以及他們的沉默。
我母親那邊的家族,來自山區和沙漠的遙遠的西部人,他們正像艾姆什維勒筆下寫的人們一樣。小洛蒂有一本日記在小說中反覆出現。我閱讀的時候,總是不斷想起我的姨姥姥貝琪,她於1880年左右出生在懷俄明州,我在日記中彷彿聽到貝琪的聲音。貝琪應該認識這個女孩。貝琪就是這個女孩。對於一個西部人來說,在小說中發現自己的同胞,聽到同胞們說話的方式,仍然是一種罕見的經歷。有一些生活在這個世紀初的女性作家瞭解這些人;瑪麗·哈洛克·福特就是其中之一,華萊士·斯泰格納在自己的一部小說中挪用了她的作品,卻沒有說明出處。戴維斯的《蜂蜜之角》和莫莉·格羅斯的《決勝灣》對西部地區及其特徵表達出不曾讓步的誠實。像卡羅琳·西(carolynsee)、朱迪思·弗里曼(judithfreeman)、戴爾德麗·麥克納默(deirdremcnamer)和艾莉森·貝克(alisonbaker)這樣的作家,推動這一傳統與時俱進。最終,西部被一點一點征服,並且主要是由女性作家征服的。
然而艾姆什維勒,她的故事是如此具有紐約味道,如此成熟,她在紐約大學教寫作,這樣的人又是如何知道關於我姨姥姥的一切呢?我猜想,或許這就是身為一流小說家的能力吧。小說作者歸根結底要動用想象力,正是這一點令他們不同於回憶錄作者。艾姆什維勒對小說的背景瞭如指掌,她知道農莊裡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知道應該從哪一邊上馬。在書封底的一張照片中,她一邊大笑一邊舉著一隻馬鞍,朝一匹帥氣的阿帕魯薩馬走去。但照片背景處的那些樹或灌木,可能位於巴斯托附近的河床,可能在長島,也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我只確定,她知道她在《萊多伊特》中寫的是什麼,她知道那是值得寫的,知道沒有別人寫過像這樣的東西。
我很遺憾地告訴大家,到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萊多伊特》依然沒有再版。如果你去那個如今每個人都認為應該從那裡買書的地方查一查,你可能會得到和我一樣的結果:一個名為《萊多伊特》的標題,和一段描述,說這是一本關於白俄羅斯的書。於是我們又遇到同樣的情況——泛舟於亞馬遜卻沒有槳。我只希望有出版商能有心重新發行《萊多伊特》:一幅猛烈而又溫柔的少女成長畫像;一幅悲傷而有愛的男子肖像,他的才華正在於愛和悲傷;一部西部片,一個毫不感傷的愛情故事,一幅美國過往的真實寫照,一部艱難、甜蜜、痛苦而真實的小說。
1997年首次發表於《女性書評》,2002年修訂,收入本書時再次修訂
pooch,也有「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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