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賈布林的十八九部長篇小說,每一部都用故事發生時代的語言,準確而忠實地記錄了那個時代,然而她卻一直沒有真正地流行過。敏銳的批判性思維使她對潮流保持敏銳的覺察,並且她從不逆潮流而行;但我認為她小說中有價值的特點,無論是稱其為「現代主義」,還是今天說的「後現代」,都不能令人滿意。當然我會盡量避免使用「老派」這個說法,因為我擔心這在賈布林心中是一個禁忌詞。但除此之外又能怎麼說呢?一種扣人心絃的敘事驅力,直截了當卻又微妙有趣;一種道德力量,清晰卻未必訴諸語言;對社會、性別、禮儀、時尚敏銳而有趣的觀察;強烈的角色性格,而性格可能就是角色的命運。上帝,我說的難道不是簡·奧斯汀嗎?
前段時間,賈布林似乎有點誤入歧途,沉迷於一些偽問題,譬如連環殺手應該對我們所有人都具有某種吸引力;我認為這對她的小說有負面影響。我很高興在讀《海女郎》的時候,再一次感受到那個狡猾、機靈、不被愚弄、固執、寫了《針眼》(theneedle'seye)的作者。
吹毛求疵到此結束,接下來我會將反對意見集中於《海女郎》中的一個角色,或者說一個聲音,或者說一個人物之類的身上——此人是一個公共演說家,男性,偶爾出現,用一種自覺的姿態對這個故事發表評論,有一點像元小說的介入性作者,又有一點像薩克雷式的旁白,還有一點點像班揚。關於這個角色的一些段落頗為雄辯:
……演說家的權力是有限的。他們能做的僅限於規劃籌備,限於邀請觀眾、佈置舞臺、選擇場地、面對公眾。在那之後,演員則擁有另一種可怕的自由。他們可以寫自己的劇本。演說家的正式劇本已經寫好了,但演員卻可以寫自己的非正式對白,當他們在擁擠的房間裡相遇時,當他們沿著硌腳的鵝卵石臺階往上爬時。這很冒險,這很可怕。
這的確很冒險,同時這也很有啟示意義。但我不確定這種啟示是否與這部小說本身有關。這段話強調了故事中的角色是被作者塑造出來的,但同時也有其自主性,這樣一來,我們就不能批評作者心軟;但既然賈布林勇敢地將故事的副標題命名為「遲來的浪漫」(alateromance),那麼就算不借助這位演說家之口為自己辯解,她也應該有勇氣講好這個故事。順便說一句,這位演說家與另外一個真正的角色有關(但二者不能混為一談),而我對那個角色也有一些反對意見:這個角色出現得太晚了,也沒有說服力。奧卡姆剃刀也許能對後者網開一面,但應該把演說家連根清除。既然有了艾爾薩和漢弗萊這樣兩個生動鮮明的角色,就沒有必要再增加實體了。
艾爾薩就是標題中的那位「海女郎」,小說中她第一次亮相時,身穿綴滿銀色亮片的衣服。「她肌肉光潔,渾身波光粼粼,就像一條魚。作為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她的穿著很是大膽。」她的確是一個大膽的女人——一個在知識分子圈裡招蜂引蝶的明星。她穿著魚鱗裝去頒發一個文學獎,之後她將開車北上,去一所小型大學裡接受榮譽學位。這位海女郎,她曾經愛上一個熱愛魚和大海的男人,一個海洋生物學家,跟他結了婚;後來他們又離了婚,幾十年沒有見過面,但湊巧的是(不過並非偶然),他將乘火車前往北方,在同一個儀式上接受榮譽學位。他們的軌跡在此交匯。
艾爾薩聰明絕頂卻又虛偽,她有點像個怪物,像來到陸地上的美人魚。漢弗萊則真誠本分,腳踏實地,是一個具有強烈道德感的優秀科學家,一個善良且負責任的男人。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演員,做什麼都是出於爭強好勝;他則拒絕將科學視為一場獲得認可的競賽,因此放棄了自己領域的最高榮譽。兩個人都功成名就,都不得不勉強接受多少有些可疑的回報。但他們也曾有一段不簡單的歷史。早在他們結婚之前,在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時候,在他們即將相遇的同一座北方海濱小城裡,他們就已經認識彼此。
賦予這個故事深度和重量的那些最為精華的部分,是關於漢弗萊童年時代在奧恩茅斯和芬斯特內斯度過的兩個夏天。這幾個章節靈動、穩定而準確的敘述令人驚歎,這部分故事引人入勝。認同兒童視角的敘事,往往導致像《麥田裡的守望者》那樣喋喋不休地發牢騷,但賈布林總是能夠作為一個成年人來寫兒童。她可以大方而真誠地、不多愁善感地書寫童年,這非常罕見。漢弗萊是個很好的男孩子,他度過了一個無比快樂的夏天——要寫好快樂並不容易。發生在第二個夏天裡的背叛、焦慮和可疑的收穫多少在意料之中,但給人的感覺同樣真實。
這一百多頁的內容是如此令人滿意,以至於整本書的其他部分都難以與之匹配,特別是當敘事方向變得更加複雜,不斷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穿插的時候。漢弗萊長大了,成為一個很好的男人——好人也同樣不容易寫。然而,但當他和艾爾薩(不是一個很好的女人,但卻是一個有趣的女人)成年後初次相遇,陷入愛河時,這部分內容的深度卻不如奧恩茅斯之夏的章節。情慾來了又去,這並沒有什麼。但從整部小說的結構來看,這段經歷只不過是一段插曲,夾在精彩而充滿現實感的開頭與謹慎而曖昧不明的結尾之間,在沙灘上的孩子們與那兩位微笑著接受讚譽的年過六旬的公眾人物之間。也許,他們最終會得到真正屬於他們的回報。
2006年7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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