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的夏日讀物,要麼是一本厚實美妙的長篇小說,可以躺在床上翻閱,沉浸其中,要麼是許多美妙的短篇故事,像一籃夏天的水果,可以每次從中撿一兩個吃,充分品嚐。而這本來自伊塔洛·卡爾維諾的書,正是這樣的一大籃短篇故事——油桃、杏子、桃子、無花果,應有盡有。
這本書收錄了英文版《宇宙奇趣》(1968)中的故事,七個新近從義大利語版《世界的記憶》(1968)譯為英文的故事,《時間和獵手》(timeandthehunter,1969)中的全部故事,四個來自《黑暗中的數字》(numbersinthedark,1995)中的故事,以及一些未結集出版的故事。能看到所有的宇宙奇趣故事被收入同一本書裡,是一件開心的事,而且書做得很好,封面也很漂亮。超過三分之一的故事我都從未讀過,對大多數英語讀者來說應該也是如此。有些故事像珠寶一般瑰麗。威廉·韋弗、蒂姆·帕克斯和馬丁·麥克勞克林的翻譯無可挑剔,而來自麥克勞克林先生的導讀,作為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奇特故事的介紹簡直再好不過。
伊塔洛·卡爾維諾是什麼人呢?一位「前—後現代主義者」(prepostmodernist)嗎?也許是時候拋棄「現代主義」和所有那些字首了。他在納粹佔領義大利期間是一名年輕的共產主義抵抗戰士,之後成為一位始終充滿原創性和知識性的幻想文學作家。那麼「宇宙奇趣」這種他在寫作生涯中期發明的形式又是什麼呢?很明顯,它是科幻小說的一個亞種,通常包含一段關於某科學假設的陳述(往往是真實的科學假設,儘管有一些當時並沒有被普遍接受),而故事則由此展開,敘事者往往是一個叫作qfwfq的人。譬如《一切於一點》是這樣開始的:
通過埃德文·p.哈勃對各星系退行速度的運算,我們可以確定曾有一個時刻,整個宇宙的物質都集中於一點,之後開始擴張,形成空間。
當然,我們都在那兒,老qfwfq說,不然還能在哪兒呢?那時候沒有人知道空間可能會存在。對於時間也是一樣:我們都像沙丁魚一樣擠在那一點上,又能拿時間做什麼呢?
請注意「沙丁魚」。它們是卡爾維諾創作方法和風格的特點和本質。故事從這個開頭完美地按照邏輯展開,當然前提是你對邏輯的定義不僅包括現代天體物理學,也包括芝諾的悖論、博爾赫斯的阿萊夫,以及瘋帽子的茶會。
卡爾維諾後期的作品很可能不被視作傳統意義上的小說,而被視作「奇談」(conte):用敘事來闡發一種理性的感悟、一種想法或理論,甚至一種幻想。奇談是啟蒙運動最喜愛的工具,可以被運用於諷刺和喜劇;伏爾泰的《老實人》就是這一型別中的傑作。它呈現的更多是漫畫形象而不是角色,是反諷而不是同情。個性和情感可以悄悄潛入其中併發揮力量,但它也可以冷血無情。卡爾維諾的奇談用科學、時間、空間和數字玩文字遊戲;而在其中一些奇談中,遊戲就是一切。一位熱愛遊戲的讀者,一位或許對維特根斯坦或艾柯著迷的讀者,會發現《時間與獵人》中的奇談特別有趣;而那些被人必有一死困擾的讀者,可能會感覺這些故事因過於極端的抽象而乾癟乏味。然而卡爾維諾的想象力,其過人之處正在於極端。在《追殺》(「thechase」)中,他是如此開門見山(cuttothechase),殺手追逐被殺者的過程不再是一部驚悚電影的高潮片段,而是整個故事——世界被縮減為一條高速公路,情緒被縮減為懸念,完全沒有任何上下文或者人物性格刻畫,彷彿整個過程都完全來自臆想。
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同樣來自一個想法,一個概念。年邁的馬可·波羅回到中國,向年邁的可汗講述那些他在旅途中沒有看到的城市,這個概念本身是那麼滑稽、那麼詩意、那樣充滿無限的暗示,從而引導作者寫出了可能是他最美麗的一本書。如果說有一部分宇宙奇趣故事有些古怪,那麼大部分故事則非常有趣,有一些達到了真正的卡爾維諾式崇高:智慧、幽默、辛酸、諷刺,凝縮為奪目的光芒。
這些故事的主題五花八門,直到空間和時間的盡頭,而溫暖和幽默則通過各種縫隙、怪事和技巧滲入其中。卡爾維諾輕快、幹練、清晰的行文以光年為尺度翩翩起舞,描繪出一幅幅樸實而生動的畫面。譬如關於沙丁魚的比喻;譬如居住在地球內部的人頭頂上的石頭天空,「有時候,一道熾熱的痕跡曲曲折折穿過黑暗:那不是閃電,而是一條燒熱的金屬沿著礦脈蜿蜒而下。」
對我來說,這種文風的一個缺點,是其中那些出於開玩笑或諷刺目的而總是出現的無法發音的名字。如果我無法念出或者聽到「qfwfq」(唸作kefoofek?),又怎麼能聽到那些包含有這個名字的句子的韻律呢?在這裡,卡爾維諾的抽象傾向威脅到了語言本身,把它縮減為字面意思上不可言說的數學符號。這個遊戲有風險。但我們卻因為敘述者的幽默和泰然自若而輕鬆接受這一切,特別是那位無處不在,喋喋不休的qfwfq,我們被他的朋友和親戚吸引——所有那些一開始就在那一點上的人,因為除此之外他們還能在哪裡呢?譬如他的祖父,老eggg上校,他和妻子在我們這個太陽系形成的時候就搬來了。「他們來到這裡已經有四十億年了,多少已經定居下來,還認識了一些人。」而他們的鄰居卡維其亞一家卻要搬走,搬回阿布魯佐去,祖母也想四處走一走,或許去仙女座星系看看自己的母親,「但咱們和他們可不一樣。」祖父抗議道,於是兩人為此爭吵起來,無休無止地爭吵,直到時間盡頭。「‘你總認為你是對的’和‘這是因為你從來不聽我說’,沒有這些爭吵,宇宙的歷史對他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沒有回憶,沒有滋味,這夫妻之間永恆的爭吵,如果它也終有一天會結束,那該是多麼荒涼,多麼空虛啊!」
在卡爾維諾筆下,二元性和對立項的存在,幾乎都與性有關。它的結果並非二者合一,而是一個永恆的過程,就像太極中的陰和陽,完美地體現在夫妻之間的爭吵中。qfwfq是男性,無論他以什麼形式呈現,一顆下落的原子,一位宇宙旅行者,或者(在《螺旋體》這個美麗的故事中)一隻小小的軟體動物。規則告訴我們,此外必然還有一個女性實體,她的本質不僅僅是差異,更是分歧、抵抗、逃避,她不能被佔有,被他所愛卻並不愛他。故事從來不從她的視點展開,因此卡爾維諾的宇宙多少有些大男子主義。在我看來,更可愛也更有用的,是他筆下不斷出現的那些關於永生不死、無限延續的義大利家庭的隱喻。但在《石頭的天空》,及其改編版《另一個歐律狄刻》等故事中,性別二元論得到豐富的展開,具有強烈的情感。男性在真實慾望所在之處看到競爭,於是二元性擴充套件為永恆的三元性——真正的永恆。
卡爾維諾在很多方面都領先於他的時代,直到今天,在他去世二十五年後,他的作品才不被絕大多數人視作邊緣的幻想小說,而被視為小說界的里程碑,被視為大師之作。在他寫作的時代,科幻在文學介面前不會被提及,而漫畫書則更不被接受。很少有文學評論家會去認真討論它們,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1990年代末。如果他們注意到卡爾維諾給這些故事起的名字,cosmicomics,自然會認為其意義在於強調宇宙「喜劇」(comedy)。但卡爾維諾同時也明確無疑地讓我們去思考那些輕快的表現手法,那些跳躍和極端簡化,那些存在於畫框、卡通和漫畫中的影像敘事。其中一個故事,《鳥類的起源》,直接運用了這種漫畫手法,以一種非常有特色的方式引導讀者:「你們最好還是自己去試著想象,想象一連串畫格,所有小小的人物各安其位,在被清晰勾勒出來的背景前面,然而你必須同時努力不要去想象那些人物,也不要去想象背景。」
就這樣,我們得到一組徹底自相矛盾的指令。如果我們能遵從這些指令,或許可以抵達某種在濟慈看來最為有效的「消極能力」狀態。在我心中,伊塔洛·卡爾維諾已經很大程度上達到了那種境界。
2009年6月發表於《衛報》
譯文參考自張密、杜穎、翟恆譯《宇宙奇趣全集》,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有改動,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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