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入侵伊拉克後不久,我們當地的報紙上刊登了一張我無法忘記的照片。照片中,一名伊拉克男子匆匆離開巴格達圖書館,穿過一條煙霧瀰漫、混亂不堪的街道,他的懷裡抱滿了書,沉甸甸的,幾乎要抱不下了。這些書——其中一些又大又重,像藝術圖冊或者某種古文獻——有可能是稀世珍寶,也有可能只是他在燃燒的大樓中、在一片混亂中能摸到的隨便什麼書。他可能是一點陣圖書管理員,也可能只是一位讀者。但我知道他不是趁火打劫之人,因為他的臉上不僅流露出憂慮和恐懼,也流露出強烈的悲痛。
傑拉爾丁·布魯克斯的《書之人》,講述正是一本從圖書館的毀滅中被拯救出來的書,當我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讀這個故事。一個令人無法抗拒的主題,因為其時機而充滿緊迫感,又因為其矛盾之處而顯得尖銳:因為這部小說來自一個真實的故事,關於一位穆斯林圖書管理員從大火中拯救出一本古代猶太手抄本的故事。
薩拉熱窩《哈加達》,波斯尼亞收藏品中的驕傲和榮耀,當塞爾維亞人開始炮轟薩拉熱窩的圖書館和博物館時,它被偷偷帶出圖書館,藏在一個銀行保險庫裡。但這已經是它第二次獲救了:半個世紀前,它在納粹的鼻子底下被偷運出來,藏在一個村莊的清真寺裡。1941年,一位伊斯蘭學者戴赫維施·科爾庫特拯救了它;1992年,拯救者是一位穆斯林圖書管理員恩維爾·依瑪莫維奇。不久之後,依瑪莫維奇的一位同事試圖把書從著火的圖書館裡搶救出來(就像那個我無法忘懷的照片裡的伊拉克人一樣),卻死於一名狙擊手的槍下。她的名字叫艾達·布圖羅維奇。
薩拉熱窩《哈加達》在猶太教聖書中極不尋常,因為它有插圖,就像基督教的《時禱書》一樣,那些插圖都極為精緻美麗。抄寫和插圖是在十四世紀中期的西班牙完成的,但人們對它的早期歷史一無所知。1609年的威尼斯,一位神甫在上面寫下「revistopermi」(我已審閱/批准)幾個字,並簽上自己的名字,使得這本書免於被宗教裁判所焚燬。顯然,對於它如何從威尼斯到達波斯尼亞,又如何在二十世紀經歷了兩次虎口脫險的拯救,我們所知甚少,甚至可以說一無所知。
這背後當然有故事可以講。傑拉爾丁·布魯克斯為《華爾街日報》報道歐洲、非洲和中東的戰爭和麻煩,對歷史題材有廣泛愛好,並曾獲得普利策獎,看上去正是寫這本書的合適人選。她的表現一定會讓許多讀者滿意。這個傳奇故事充滿複雜的曲折與跌宕,甚至在結尾處出現了少許神秘情節;故事中有性,有一個相當脆弱的愛情故事,也少不了對於暴力行為的描述。小說的奇數與偶數章節在當下和過去之間交替穿插,後者上溯至幾個世紀之前,穿越真實與想象的悲歡離合,直到這本手抄本的起源,並涉及大量歷史中的角色。然而,主線故事卻是隨著時間推移展開的,主人公是一位生活在當代澳大利亞的珍稀書籍專家,一位名叫漢娜·西斯的聰明又老成的女性。她被帶到薩拉熱窩去分析(虛構的)《哈加達》,並愛上了(虛構的)拯救這本書的圖書管理員。我們追尋這本書的冒險穿越五個世紀,其中穿插著漢娜的故事,她的專業職責,她與一位並不愛她的母親之間的麻煩,她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所繼承的民族遺產。故事枝蔓叢生,但都經過仔細的計劃與安排——或許太過仔細了些。
漢娜的章節以第一人稱敘述,充滿對話,具有一種活潑而乾脆的新聞風格,即便在文辭優美方面不算突出,依然非常好讀,明白曉暢。不幸的是,這種自信確鑿的筆調在沿時間線上溯的第一步(1940年的南斯拉夫)就消失了,而這一章的主人公是一位加入游擊隊的猶太女孩。這裡的風格變得笨重,彷彿能聽見軸承摩擦的吱呀聲。到了1492年的巴塞羅那,對話已經下降到布林沃·利頓的水平——「我不知道在你的想象中我做過什麼!」——而敘事則已變成一堆有用的資訊、預料之中的行為,以及大而化之的描寫,沉甸甸地混合在一起,它們就像外套口袋裡的石頭一樣拖累了許許多多歷史小說。
這些章節就這樣繼續下去,充滿行動,卻沒有幽默,沒有展現心理,也沒有生動的語言來突出描寫。對於一部歷史小說來說,最令人遺憾的是,它對於思想與情感的地方色彩缺乏敏感,對於那些能夠令過去再度恢復活力的人類差異也缺乏足夠的開放性。
布魯克斯處心積慮,試圖將一種現代的正義感和倫理判斷帶入那些與這種正義感格格不入的地方和時代。人們把這種焦慮稱作「政治正確」,這個詞曾經具有意義,如今卻往往只反映出一種反動的嘲笑。布魯克斯真誠的善意值得尊重,但事實是,一部小說想要擺脫這種格格不入,只能設法令其隱而不現,而布魯克斯試圖糾正過去錯誤的努力則太過明顯。同樣地,她在一種善意的女性主義驅動下,試圖去創造那些對這本奇書的創作和存續至關重要的女性。要在那些掌管宗教與書籍事務的老男人中安插女性角色,未免強人所難,但她卻堅持己見;於是我們發現,創作這些美麗插圖的藝術家竟是一位女性,還是一位黑人。這本身並非不可能;書中的解釋也頗有道理;我願意相信,卻無法相信。這個人物,這位藝術家,這位藝術家的世界,並沒有真實到能讓我相信。這只是一廂情願罷了。它沒有達到真正虛構中的激烈現實。
所以最後我不禁想到,如果作者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記者,放棄一切個人創造,而只是遵循薩拉熱窩《哈加達》背後真實而驚人的故事,是否會讓這本書變得更好。我希望有人能為艾達·布圖羅維奇的生與死寫一個故事或者一首詩,因為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照片中伊拉克人的故事,他的懷中抱滿書,臉上充滿痛苦。
2008年1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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