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C.博伊爾:《當殺戮完成》 T. C. Boyle: When the Killings Done

在最早那些帶有幻想色彩的地圖上,加州是一個島。從生態學的角度來看,這些地圖是正確的。這裡被海洋、內華達山脈和大片沙漠隔離,有幾十種對於其他地方的人來說聞所未聞的物種,在溫和的氣候中繁衍生息,直到白人到來。之後,在一千多種外來物種的衝擊下,本土物種開始衰落或者滅絕。

如今,加州人已經不滿足於在沙漠中的公寓樓周圍種植草坪,更想連根拔起所有金色的西班牙野生燕麥,讓印第安時代的大片綠草再次覆蓋山坡。林務局雖然沒有那麼純粹主義,但卻始終堅持不懈地激烈抵抗一系列入侵物種,除了植物之外,還有動物。

t.c.博伊爾清楚地意識到,美國人喜歡把每件事都看作是針對某樣東西的戰爭。即使是聖巴巴拉附近濃霧瀰漫、與世隔絕的海峽群島,也可能是一片戰場。這是內戰,最糟糕的那種,因為戰爭雙方其實一脈相承:他們都熱切地想要拯救島上的野生動物。

政府機構相信拯救在於控制,在於細緻的科學管理。動物權利倡導者則認為,人類的干預弊大於利,並且在道德上是錯誤的。雙方的爭論火花四濺,有理有據。

一種典型的困境是這樣的:林務局必須在其中一個島上設陷阱捕殺金雕。為什麼要迫害這些美麗的鳥類呢?因為,在這座島被圈起來用作養殖綿羊的牧場之後,茴香大量生長,導致野豬數量猛增,而當ddt殺蟲劑導致不太捕獵的本土白頭鷹死光之後,肉食性的金雕就從陸地來到島上捕食那些野豬(野豬、茴香,還有綿羊,當然都是白人帶來的破壞性物種——而白人自己就是一種入侵物種)。當人類為了清除野豬而將它們成群射殺之後,金雕沒有東西吃,只好捕獵唯一倖存的本地物種,一種可愛的侏儒狐。怎樣才能拯救狐狸呢?只能消滅金雕,這樣就可以重新引進白頭鷹。

動物權利保護者拒絕這種痛苦的、片面的、干涉的解決方案。事情很簡單:別插手、別干涉、別殺生。我們造成的破壞夠多了,讓那些動物自生自滅吧。

所以就讓狐狸滅絕,把這個島留給野豬嗎?所以就否認我們的責任,讓我們已經造成的破壞成為留給地球的全部遺產?

這種可怕的複雜性,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當然不僅僅侷限於加州。這是人類這個物種在全球面臨的困境。對於一部小說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主題。同時也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主題。

t.c.博伊爾並不是一位缺乏戲劇性的作家。本書從一場精彩的海難—漂流者—倖存者場景開始,在幾代人的故事之間,在環境問題的交戰雙方之間來回穿梭,清晰、乾脆、節奏緊湊,絕大部分都以現在時態呈現,通過接連不斷的動作展開。沒必要開門見山——因為一路都是山。一段時間後,我發現那種持續的緊張和壓力,那種在一個又一個令人窒息的、痛苦的、可怕的場景之間疾馳的動力,開始逐漸自我瓦解,甚至從悲劇轉向情節劇。對於那些習慣於腎上腺素飆升的讀者來說,這種方式無疑會更加有效。

我們會發現故事中大多數角色都是女性,稜角分明且堅強,或多或少具有同情心。戴夫是當地動物權利保護者的領袖,一個男人,他的憤怒、缺乏耐心和對人類的蔑視,是他對於動物自由認同的反面。他過分自信,極度無能,企圖傷害那些他認為是敵人的傢伙,因此給他的盟友,甚至給那些他認為自己可以單槍匹馬拯救的動物帶來了災難和死亡。另一位主人公,代表林務局那一邊的阿爾瑪聰慧而盡責,她人很可愛,卻又如此神經質,如此沒有一刻放鬆,如此自我折磨,以至於她的意識流讀起來幾乎和她惡意的對手一樣讓人筋疲力盡。

書中沒有安詳,沒有和平。每一次加州明媚陽光下的早餐,每一次去往海峽群島那些可愛而孤獨的海岸和山坡的旅行,都因為某些不祥之兆而變得沉重,都被即將到來的災難擠到一邊。任何幸福都是虛幻的,都如此短暫,如此沒有意義。儘管這部小說充滿活力和緊迫感,在歷史敘述方面兼具準確性和廣度,有著出色的動作描寫和對當代語言與生活的完美再現,但卻淒涼得令人心寒。在這點上,小說誠實地反映出大多數人的情緒,這些人看到我們對這個世界做的一切,並試圖為此承擔責任。一個以海難開始,以黑暗中的響尾蛇結束的故事,並沒有給希望留下多少空間。

2011年4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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