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 G.巴拉德:《天國來臨》 J. G. Ballard: Kingdom Come

《天國來臨》是以理查德·皮爾森的口吻敘述的,他是一位廣告人,剛剛失去工作和父親。據說他的父親是一起隨機槍殺事件的受害者,槍擊發生在布魯克蘭的一個大型購物中心,位於威布里奇和沃金之間。皮爾森去那裡終止公寓合約,同時嘗試對他所知甚少的父親多一點了解。一路上,他遇到一系列種族騷亂的跡象,儘管布魯克蘭被描述為「一處宜人的地方,舒適的住宅、時尚的辦公樓和商業區,是每個廣告人心中二十一世紀英國的代表形象」,但在那裡,他卻發現父親的死因曖昧不明,發現小鎮是種族偏見和流氓幫派的溫床,幫派首領身穿印有象徵英格蘭的聖喬治十字圖案的襯衫。在這個宜人的地方,一切都不怎麼宜人。

然而,皮爾森的敘述完全不可靠,這讓他的故事很難理解,有時甚至前後不一致到了自相矛盾的地步。考慮到他的職業,這一點並不奇怪,但對於讀者來說卻未必是好事。很多時候,我們都只能把他的判斷和描述解讀為歇斯底里或偏執狂的症狀,儘管他的寫作常常看似辭藻華美,譬如他描述一位出現在大螢幕上的評論員,「他的微笑在弧光燈的光暈中消失,他的虛偽中流露出真誠」。他遇到的每個人說話方式都和他差不多;譬如一位中年律師這樣描述布魯克蘭,這個他成長的地方:「沒有人去教堂。何苦呢?他們在‘新世紀中心’找到精神上的滿足,漢堡吧過去左手邊第一家。我們曾經有很多社團和俱樂部——音樂、業餘戲劇、考古,但很早之前都關閉了。慈善機構、政黨?無人問津。聖誕節的時候,‘地鐵中心’會僱用一支聖誕老人機動車隊。他們在街上巡遊,高聲播放迪士尼的聖誕頌歌。收銀臺女孩打扮成《彼得·潘》中的小叮噹,露出大腿。裝甲部隊上演最可愛的表演。」對此,皮爾森回答道:「跟英國其他地方差不多。那又怎麼樣呢?」

這種充滿仇恨和蔑視的誇張描述,加上感情冷漠的反應,正是整部書的典型基調。皮爾森似乎與那些雜亂擴張的城區中的居民們站在一起,共同反對死氣沉沉的倫敦,那些居民是他的廣告所針對的消費者:「真正的英格蘭人」。然而他對這些人卻充滿冷酷的不屑一顧的判斷:「他們喜歡謊言和氣氛音樂」,希思羅郊區是「一座充滿精神變態者的動物園」。這一點很能體現一位廣告人的雙重性思維,然而當他反覆表達對於倫敦人和那些高速公路沿線城鎮居民的看法時,這種歇斯底里的語調始終徘徊不去,在他看來,二者是同樣墮落的兩個物種,彼此相互憎惡和蔑視。

在他眼中,在布魯克蘭這個消費主義的天堂,人們除了消費無事可做,這種消費主義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以至於讓人們感到無聊:他們坐立不安,渴望暴力,甚至渴望瘋狂,渴望一切能帶來刺激的東西。正是因為這樣,那些身穿聖喬治十字圖案的流氓幫派才會大行其道。這些面目不明的烏合之眾,生活中只有購物和觀看體育比賽,他們正是孕育法西斯主義的溫床。

這讓我想到了若澤·薩拉馬戈的《洞穴》,後者也展現了一座巨大的超級商場,一個消費主義的典範,但卻比地鐵中心更邪惡,因為至少後者摧毀的一部分人看上去還有人類的樣子。他們盡一切可能,保持著艱苦的日常生活和牢固的情感紐帶,並通過這種紐帶走向精神世界。薩拉馬戈在題記中引用了柏拉圖的話:「你描述的場景多麼奇怪,那些囚犯多麼奇怪。他們就像我們一樣。」

j.g.巴拉德創作《天國來臨》的動機,可能和薩拉馬戈創作《洞穴》的動機差不多,但巴拉德的敘述者卻不太合格:他自己並沒有去做任何值得做的工作,也沒有去尋求除了性之外的任何羈絆;他是一個徹底異化的人。他眼中的布魯克蘭人只是對他自己的戲仿。工作和家庭對於他或者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他一遍又一遍告訴我們,消費主義就是他們的宗教。地鐵中心的穹頂成為他們的聖殿,人們在那裡參拜巨大的泰迪熊。這一幕既讓人同情又讓人信以為真,但在語氣上卻如此誇張,以至於顛覆了它的喜劇潛力。

在一部小說中,尤其是在一部科幻小說中,如果你期待世界末日,很可能會如願以償。在一場小型革命中,一場充滿非理性、暴力和扭曲的宗教狂熱的人為製造的地方衝突中,理查德·皮爾森與這些人沆瀣一氣。這場運動的領導者在地鐵中心的巨大穹頂下,用幾千名倒霉的購物者作為人質,把自己圍在中間,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裡,政府多少有些敷衍地試圖控制他們,或等他們彈盡糧絕之後束手就擒,但他們扛住了。這本書最後一部分充滿一系列栩栩如生的超現實場景。隨著圍困持續,隨著肉店和蔬菜店裡的食物腐爛,隨著空調被關閉,水被耗盡,巨大穹頂內逐漸衰敗的生存境況被描繪得活靈活現。當一切都開始死亡時,敘述者卻變得生氣勃勃。毫無疑問,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場景。

當圍困結束,當暴力和種族主義攻擊逐漸平息,當電視節目的內容又回到居家小竅門和讀書會討論,皮爾森告訴我們:「一旦人們開始認真討論這部小說,自由的希望就破滅了。」然而下一頁,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假以時日,除非理智的人覺醒過來,團結起來,一個更加自由的理想國才會開啟大門,通往誘人天國的旋轉門才會開始轉動。」在這裡,「自由」「理智」和「理想國」三個詞的含義是如此無力,以至於毫無意義。對於這位敘述者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有意義,沒有什麼東西是其所是。但讓一位公關專家來講述你的故事,其問題在於,讀者有可能向敘事者提出那個他自己問過的問題:「那又怎麼樣呢?」

2006年7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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