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 G.威爾斯:《月球上的第一批人》 H. G. Wells: 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

「型別」和「文學」通常被認為是互不相容的特定類別,因此許多評論家、出版商,甚至作家,出於商業利益或者拜高踩低的心理,會拒絕承認具有文學性的科幻是科幻,併為前者發明出各種花哨的名字。但赫伯特·喬治·威爾斯將自己的早期作品稱作「科學傳奇」(scientificromance)時,卻並非出於這種神經質的心態。在他寫科幻的年代,這一文類還沒有名字,而威爾斯只是像一位優秀的生物學家一樣,以此方式給一種難以形容的新發現生物貼上準確的標籤。

「科學傳奇」是一個恰如其分的林奈式雙名,由屬和種構成。「傳奇」一詞指向琉善、阿里奧斯托和西哈諾·德貝熱拉克的敘事傳統,從而將威爾斯故事中古老的、想象性的、純粹幻想的元素,與其中推想性和智性的「科學」元素聯絡在一起,而後者在此之前並無先例。

威爾斯是第一個眾所周知的以科學家身份寫小說的作家,他是從科學內部,而不是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帶著興奮、自滿或恐懼之情來看待十九世紀科學革命的啟示和影響。珀西·雪萊看到了科學揭示的美;瑪麗·雪萊看到了其中的道德曖昧;儒勒·凡爾納則將其視作無窮無盡的技術狂歡;但威爾斯卻看穿了科學的本質。他是第一個在一位科學巨匠指導下,通過對科學的熱情研究而形成自己思想的文學作家。1884年,他在科學師範學院跟隨托馬斯·亨利·赫胥黎學習時,現代生物學正在定義自身和重新定義世界,如威爾斯自己所說,這段學習經歷塑造了他的世界觀。

這種世界觀的曖昧性貫穿在他的寫作生涯中,主要來自他對生物學科面臨的道德困境的忠實反映。

在1891年的一篇文章《重新發現唯一性》(「therediscoveryoftheunique」)中,威爾斯寫道:

科學是人類剛剛點燃的一根火柴。他覺得自己身處一個房間中——對於虔誠的人來說,像是身處一座廟宇——火光反射回來,映照出刻有美妙秘密的牆壁,以及刻有和諧的哲學體系的柱子。現在最初噴濺的火花已化為獵獵燃燒的火苗,這個人懷著一種奇妙的感覺,看見他自己的雙手,繼而隱約瞥見他自己,瞥見他自己立足的方寸之地,而在他周圍,在他期待為人類找到舒適與美麗的地方——依舊是一片黑暗。

他寫下這段話的時候,那些依舊在被牛頓照亮的祥和宇宙中喜不自勝的物理學家,還沒有發現那片黑暗;但生物學家卻發現了。那黑暗就環繞在達爾文點燃的火柴周圍。威爾斯的全部科學傳奇,都可以被解讀為對進化論假說的光芒揭示的無邊黑暗的探索。

威爾斯的故事中有明顯不可能的事物,有不可靠的浪漫元素,他曾因此遭到詬病。《月球上的第一批人》出版於1901年,其中的反重力物質「卡沃爾素」並不比早期登月故事中的做夢、獅鷲、人造翅膀和氣球更現實——這與乘坐飛毯上天沒什麼兩樣。威爾斯曾在《七部著名小說》(sevenfamousnovels)一書的前言中,以其典型的自嘲口吻(這一點被太多缺乏訓練的批評家們當真)說,他的方法是「誘騙他的讀者在無意間接受某些看似合理的假設前提,然後一邊維持幻覺,一邊繼續故事」。類似這樣的把戲,是科幻敘事的典型策略:讓某一不存在的實體或者不可能的前提被讀者接受(往往通過聽上去很「科學」的術語,譬如心靈感應、地外文明、卡沃爾素、超光速),然後遵循某種真正現實主義的、內在一致的邏輯,對其效果和影響進行描述。

當然,對不存在的事物進行準確敘述是所有小說的基本手法。從可能延伸至不可能,這是奇幻故事的應有之義,但由於我們很少能確鑿無疑地知道,什麼是可能的,什麼又是不可能的,所以這也是科幻的合法元素。如果……會怎樣?這是一個科幻小說與實驗科學都會提出的問題,並且它們都用同樣的方法來回答:提出一個假設,然後仔細觀察它的結果。

如果有某種發明可以讓我們去月球會怎麼樣(用不了六十年我們就可以做到,儘管並不是靠卡沃爾素),如果月亮有大氣層會怎麼樣(威爾斯知道實際上並沒有),如果月球居民是具有高階智慧的物種,並且已經將自己的社會進化過程掌握在自己溼冷的手掌中,那又會怎麼樣?

最後一個「如果」是最重要的。凡爾納的主要策略是從當前技術外推至一種未來可能出現的技術,與之相比,威爾斯所做的工作則要大得多,風險也大得多。當凡爾納欣喜地對未來的機械奇蹟發出驚歎時,威爾斯則在思考,進化的非道德力量將引領我們走向何方,更有先見之明的是,思考對進化進行有意識的、理性的控制會產生怎樣的社會和道德影響。這是一百年後的我們,看著企業科學隨心所欲地改變植物、動物和人類的基因密碼時,才剛剛開始提出的問題。

在1896年的一篇文章《人類進化:一個人工過程》(「humanevolution,anartificialprocess」)中,威爾斯設想達爾文的進化過程不再是盲目的隨機過程,而是由人類進行管理,也即是「非自然選擇」,他是最早提出這一設想的人之一。在此之前一年,在《時間機器》中,同一年,在《莫羅博士島》中,五年後,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他通過小說探索了這一願景。

在《時間機器》中,如果人類變為冷酷的莫洛克人和軟弱的埃洛伊人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種,是有意將社會階層等級編入人類基因造成的,那麼它的結果則適得其反,因為貴族最終變成了工人階級的食物來源。《莫羅博士島》中的思想實驗,其結果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這部前孟德爾時代的小說,其主旨一言以蔽之:被一位鬼迷心竅的科學家操縱的進化,其結果是可怕的失敗,只能產生各種怪物。

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實驗的方式與前兩部作品中不同,其結果則是曖昧的。這一次為了各種用途和好處而對自己進行選擇和繁殖的不是人類,而是外星人,月球上的人。月球人是理性和實際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那些社會昆蟲們在數千年的隨機選擇中被塑造成完美適應其任務的各種形態,而月球人們則通過基因編輯,通過對胚胎或嬰兒的改造,有意識地培育和塑造自己,從而形成一個高效、和平、融洽、沒有貧窮或暴力的社會。他們的不同個體身體高度分化,在人類眼中顯得怪誕可怕,但這更多地反映出我們的偏見,而不是他們的道德有什麼缺陷。從美學角度來看,他們對我們而言恐怖駭人;但從倫理的角度來看,或許他們比我們更優越,不是嗎?

威爾斯把這個有趣的問題交給兩個特別不善於做出道德判斷的敘述者,從而把最終的判斷權留給讀者。

小說的主要敘述者柏德福,是一個唯利是圖、自鳴得意的笨蛋,什麼都敢幹,卻什麼都幹不好。儘管他蠻性大發的時候令人厭惡,但由於他是如此無能,卻又對自己的無能一無所知,因此他對讀者來說主要是一個喜劇角色,而不是一個惡棍。在獨自返回地球的旅途中,他曾有一刻產生了對宇宙和對自我的深刻認知——「我看不起柏德福……他是頭畜生……是許多代畜生的後代」——但這些想法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回到地球之後,他又故態復萌。

科學家卡沃爾則只會幹一件事,卻幹得非常好。他幾乎和那些月球人們一樣專業。他的無私程度就像柏德福的自私一樣。「他只是想知道……」他被一個人留在月球上,卻把所有見聞都發回地球,這份智勇令人欽佩;他會堅持觀察記錄下去,直到喪命那一刻。但他創造了一種對知識的信仰,將其置於道德價值、社群責任和實踐後果之上,而正是這種盲目的信仰最終背叛和摧毀了他。

第一批來到那些奇怪的月球生物中的地球使者,自己也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一個是因為無情的資本主義,另一個則是因為無情的科學主義。這是一部極其黑暗的喜劇,讓人回想起斯威夫特的憤憤不平,但又具有一種從威爾斯的時代直達我們時代的雙重諷刺。

柏德福輕鬆、歡快、冷血無情的講述風格,讓這個故事讀來妙趣橫生,節奏輕快,很有意思。它超越了純粹的冒險故事,不僅因為智性思考方面的大膽和複雜,也因為其中的美學力量,後者在全書中參差不齊,但在某些場景中——在那些充滿高密度炫目描寫的時刻——卻是無與倫比的。《月球上的早晨》這一章,或許本身就回答了這樣一個無論是出於傲慢還是嚴肅意圖而被提出的問題:人為什麼要讀科幻?我對這個答案的解釋是:是因為希望能讀到這樣的文字——令不可見之物得到極其準確的刻畫,令人感受到完全出乎意料卻不可或缺的美:像科學家知曉的那樣進行揭示。

這段文字同時也是對那些平庸批評家的回應,他們認為威爾斯對文學技巧一無所知,對審美價值不感興趣。而另一位更加細心的讀者,達科·蘇恩文,則在《作為科幻傳統轉折點的威爾斯》(「wellsastheturningpointofthesciencefictiontradition」)一文中,指出威爾斯寫作中的詩學特質:「這樣的詩,以科學認知朝向美學認知的驚人蛻變為基礎,從艾略特到博爾赫斯等一系列詩人都曾對此致敬。」驚人這個詞用得很好。這樣的轉變至今仍然難得一見,足以令人屏息。

另一個令人難忘的場景出現在故事後半部分,是通過卡沃爾較為枯燥的語氣講述的。他的月球人嚮導給他看那些月球嬰兒:

他們被關在罐子裡,只有上肢伸在外面,通過這樣的方式,他們被壓縮成一種管理特殊機器的人。在這個高度發達的技術化教育系統中,這些被延長的「手」通過注射得到刺激和營養,而身體的其他部分卻得不到養分。……我知道這很不合理,參觀這些月球人的教育方法對我產生了不愉快的影響。我希望這些感覺會過去,讓我能更多看到他們美妙社會秩序中關於個體分化的這一方面。那些看上去十分可憐的手——觸手從罐子裡伸出來,彷彿是在對種種失去的可能性表達一種軟弱無力的訴求;儘管這幅畫面一直困擾著我,但說到底,比起我們地球上的教育方法,比起讓孩子們長大成人,然後再把他們做成機器,月球人的方法要人道得多。

這段極具諷刺意味的文字,通過展示如何最為經濟地實現所謂的「勞動分工」,從而對整個勞動分工問題提出質疑。任何讀過奧爾德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的人,都能看出托馬斯·赫胥黎的孫子從他祖父的學生那裡學到了什麼。在我看來,威爾斯的諷刺比赫胥黎的更加尖銳,也更富有同情心。

之後,我們跟隨卡沃爾見到了「月球大王」,它有著巨大的、「直徑足有好幾碼」的大腦,像一個巨大的氣囊,在月球最深的洞穴裡,在充盈著藍光的黑暗中若隱若現,一個沒有身體只有智慧的形象,它是關於純粹心智的終極夢想。「這個腦袋真大。大得可憐。」卡沃爾這樣想,但他引以為自豪的客觀性,讓他無法認識到他所看到的形象其實正是他自己:孤立的心智,沒有身體,沒有愛,被困在黑暗中,困在醜陋的過度肥大的腦袋裡。「理性沉睡,群魔四起……」

2002年現代圖書館版導讀

normalschoolofscience,帝國理工學院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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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