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萬斯喜歡虛構精緻華美的服飾、禮儀、種姓和階級,喜歡講述強者策劃和爭取權力的歷史,他的故事都發生在地理狀況奇妙,且名字充滿異國風情的國家,發生在遙遠的世界、遙遠的未來。多年之後,我重新回到那些萬斯的世界,驚奇而又感動地意識到,它們竟如此熟悉。儘管故事中充滿太空飛行和各種高科技的科幻式裝置,但它們其實並不是外星世界或未來世界。那是我們自己失落的世界。是飛機出現之前的地球,在那麼多個世紀中,地球曾是一個浩瀚無際、充滿無限神秘與陌生的地方——那時候地圖上依然有大片空白,撒馬爾罕、廷巴克圖或加利福尼亞依然是傳說中的名字,馬可·波羅依然是一個來到中國的陌生人,巴格達依然是一個大盜出沒的地方……
之後我們開始摧毀那個世界,努力把它縮減到一個主題公園或者購物中心那麼大,大約正是在那個時候,我們開始寫外太空的世界,寫那些外星生物和外星文明。當《國家地理》不再有異國情調的時候,科幻小說取而代之。傑克·萬斯似乎非常享受這種補償性的發明本身;他以一種真正的《一千零一夜》式的才華去創造那些世界,用看似一板一眼的現實主義風格去寫最優秀的旅行者傳奇。
在我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買的萬斯的許多小說中,《帕奧諸語言》是我最喜歡的一本,因為我喜歡它的主題。萬斯一直注意到語言是一件多麼有趣而又多麼棘手的事情——不像很多科幻作家那樣不假思索地設定,整個星球甚至整個星系只有一個族群,說著同一種語言。自銀河帝國建立以來,所有人都說英語,這種想當然的解釋要比現實主義地考慮宇宙中的巴別之亂要容易得多。然而問題在於,單一語言的宇宙是被簡化的,是人為建構的——它將我們又帶回到主題公園和購物中心。和萬斯同一代的大部分科幻作家,普遍有著帝國主義和簡化主義的思維方式,認為多樣性並不重要。萬斯與他們不同,他很享受多樣性;他筆下的不同族群會說不同的語言,並且他們的名字也展現出其各自語言的不同音韻特點。
對於萬斯的寫作風格來說,文字的意義和聲音都非常重要。他擁有一種真實而個人化的文學風格,這在1958年的科幻寫作中實屬罕見。他筆下的對話往往典雅而正式,甚至到了有些造作的地步;他的人物會這樣說話:「此事確鑿無疑,不容否定。」可以說有些掉書袋,但如果你能接受,卻相當討人喜歡。他敘述的節奏平靜、穩重、富有音樂感,他的描寫段落直接而準確。他讓你知道天氣是怎樣的,事物的顏色是怎樣的,他讓你置身於這樣一幅畫面中:「在聳立的岩石斜坡上方,小而蒼白的太陽在灰色的高空中瘋狂旋轉,彷彿一隻被風吹動的錫盤。伯蘭循原路返回。」
這一小段文字非常典型,第一句話的景物描寫生動、詩意、準確而含蓄;第二句話則略帶古意而又簡潔。萬斯並不浪費筆墨。他儘可能遠離那種拳打腳踢的動作小說流派,但他卻又是一位以動作見長的作家:他的情節不急不躁,穩步向前推進,具有一種帶領讀者一起前進的動力。他全盤掌控自己的故事。人物、情節、場景、描寫、動作,全都在控制之下。而控制,也許是他最出色的主題之一。
《帕奧諸語言》關注的是一場爭奪民族控制權的鬥爭:一場政治衝突,一場道德辯論。和他的其他作品一樣,這本書涉及大量的人,但舞臺中央卻只有幾個人物。其中一位是男孩伯蘭,他是一顆星球上的帝國繼承人,卻淪落到只能依靠一位擁有巨大力量之人,帕拉福克斯。故事情節實際上是經典父子關係,複雜之處只在於,這父親實際上還有好幾百個兒子。父親無情的妄自尊大與男孩苦苦掙扎的正義感,萬斯通過二者的對立,巧妙建立起一種衝突感。帕拉福克斯儘管擁有力量,卻完全被塑造他的邪惡社會控制,甚至被賦予他力量的語言控制;與此同時,伯蘭則不被任何一種選擇限制,因此有獲得自由的希望。
貫穿全書的推想性科學元素,就是所謂的「薩丕爾-沃爾夫假說」,簡單地說,該假說認為,我們的精神結構是由我們的語言形成的:一個人能夠如何思考,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用來思考的那些詞語。因為語言學是一門「軟科學」或者說社會科學,因此保衛「硬科幻」的死硬派一定會將這本書斥作奇幻;但這樣的吹毛求疵卻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帕奧諸語言》使用了一種儘管飽受質疑卻仍經久不衰的科學假說作為故事核心元素,因此能夠滿足科幻的合理標準,是一部優秀而紮實的科幻。萬斯瞭解薩丕爾——沃爾夫假說,他對其進行謹慎的運用,同時也給出令人信服的闡述,並由此出發編織出一個生動的故事。
我覺得《帕奧諸語言》有某種復古氣質。也許它一直都在,一直內在於萬斯典雅的語言、從容的敘事節奏,以及他對無處不在、無緣無故的暴力場面的迴避中。但這也可能與萬斯無可避免的大男子主義有關——這在當時幾乎是科幻型別的普遍問題。故事中即便有女人,也被認為依附於男人而存在,是男人的附屬品。書中一位神秘的女孩吉坦,扮演一個短暫出場的被動角色。一些無名的女性作為帕拉福克斯慾望的受害者被一帶而過。伯蘭有父親卻沒有母親,他既不想娶妻,也沒有找到一位妻子。男人的興趣是唯一關切,男人做家務之外所有的事,男人佔據所有的領導職位;甚至瘋狂也是有性別的,帕拉福克斯想靠自己的兒子們開枝散葉佔領這個世界的瘋狂計劃,不過是將男性的性衝動,將自私的基因進行了誇張處理。女人想要什麼、感受什麼、思考什麼、是什麼,書中完全沒有提到。當然很多小說都是如此,即便現在,即便小說裡出現一些有名無實的女性角色。萬斯對世界上一半人口都不感興趣,至少他沒有用偽善的虔誠來掩飾這一點。
我尊重他的寫作,因此嘗試把這個故事看作是對男性統治地位的批判,它當然可以被這樣解讀,卻無法令人信服,因為書中完全沒有具有行動力的女性角色。所以這部優秀的小說,從一種更加現代的視角來看,似乎有其不足之處。它是善意和體貼的,卻畢竟忽略了女性作為半數人類所發揮的作用,這一點削弱了小說原本正義、精妙和慷慨的道德立場。
傑克·萬斯並沒有假裝自己是文學巨匠,但我認為,他為自己設定的文學標準,比同時代大多數通俗與型別作家都要高得多,並且他忠於自己的理想。因為這一點,他應該得到永遠的榮耀。希望新一代讀者能在購物中心和主題公園之外,在帕奧八大洲之上,在裂星的荒涼高地上,發現旅行的樂趣。
地下出版社(subterraneanpress)2008年再版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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