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導讀的一部分,摘自我1977年為《路邊野餐》寫的書評,那一年這本書的英文版首次出版。我想記錄下自己身為讀者在那樣一個時刻的反應,在蘇聯審查制度最糟糕的日子還記憶猶新的時候,類似這樣在知識和道德上都很有趣的俄羅斯小說,依然閃耀著不畏風險的魅力。同樣在那個時候,一篇關於蘇聯小說的積極評論,在美國就是一則雖小卻真實的政治宣告,因為在我們的科幻圈裡,一部分人加入冷戰的方式,就是假設每一個身處鐵幕另一邊的作家都是意識形態上的敵人。這些保守派通過不讀那些思想毒草,以保持他們的道德純潔性(保守派通常都是如此),因此他們不必正視這個事實:許多蘇聯作家多年來一直藉助於科幻小說,從而能夠在與政黨意識形態至少保持相對自由的位置上,來書寫政治、社會,以及人類的未來。
科幻小說很容易對任何現狀進行想象性的顛覆。那些不敢放任自己想象力滋生的官僚和政客們,會認為科幻不過就是射線槍和胡說八道,只適合小孩子看。一位作家可能只有像寫《我們》的扎米亞京那樣公開批評烏托邦,才會招致審查。斯特魯伽茨基兄弟並不如此明目張膽,也從來沒有(根據我有限的認知)直接批評他們的政府。他們做的事,是我從那時到現在都一直最為欽佩的:他們以對意識形態彷彿毫不關心的方式寫作,而這一點是我們西方民主國家的許多作家都很難做到的。他們就像自由的人一樣寫作。
《路邊野餐》是一個與眾不同的「第一次接觸」故事。外星人——故事中的「造訪者」——來過地球又走了,留下幾個散落各種遺棄物的著陸區域(被稱作「造訪區」)。野餐的人已經離開;喜歡收集東西的小老鼠小心而又好奇地靠近那些皺巴巴的玻璃紙碎片和閃閃發光的啤酒罐拉環,試圖把它們帶回家。
這些神秘的廢棄物大多數極其危險。其中一些被證明是有用的——譬如可以源源不絕提供動力的永續電池——但科學家們始終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將這些裝置用於正確的用途,還是將蓋革計數器當作手斧,將電子元件當作鼻環。他們無法弄清這些人工製品的原理,無法理解它們背後的科學。一個國際基金會資助相關研究。黑市應運而生;「潛行者」們潛入被封禁的造訪區,冒著以各種可怕的方式殘廢和死亡的風險,偷走一星半點外星垃圾,帶出來賣掉,有時候賣給那個基金會。
在傳統的「第一次接觸」故事中,交流是由勇敢且敬業的宇航員完成的,交流的結果或是知識的交換,或是軍事勝利,或是一筆大生意。但在《路邊野餐》中,來自太空的造訪者即便注意到我們的存在,也顯然對交流不感興趣;對他們來說,我們或許是野蠻人,或許只是老鼠。沒有溝通,也不可能有理解。
然而,理解又是必要的。「造訪區」影響著所有與之相關的人。對造訪區的探索中充滿腐敗和犯罪;從其中逃離的人們始終被災難尾隨;潛行者的孩子們發生了基因變異,看起來幾乎不像人類。
故事建立在這樣黑暗的設定基礎之上,卻生動、活潑、不可預測。故事背景像是北美,或許是加拿大,但人物卻沒有特定的民族特徵。然而,他們每個人都極為生動可愛;那個靠潛行者牟利的最狡猾的老傢伙,具有一種令人既厭惡又喜愛的活力。人物關係都很真實。沒有超級聰明的知識精英;都是凡夫俗子。故事的核心人物雷德,是一個平凡到難搞的傢伙,一個鐵石心腸的男人。故事中的大多數角色都是粗鄙之人,過著毫無指望的墮落生活,沒有表現出絲毫多愁善感,也沒有憤世嫉俗。沒有對人性的讚頌,卻也沒有貶低。作者的筆觸是溫柔的,彷彿充分意識到人性的脆弱。
在這本書問世的年代,用普通人作為主要角色在科幻中是非常罕見的,即便是現在,科幻也很容易滑向精英主義的窠臼——超級聰明的頭腦,非凡的才能,故事發生在軍官而非船員身上,在一等艙的走廊而非三等艙的廚房裡。那些希望科幻保持特殊——保持「硬」科幻——的作者,往往偏好這種精英主義的風格。而那些將科幻僅僅視作一種寫小說方式的作者,則更歡迎托爾斯泰式的寫作,在那裡,戰爭不僅通過將軍們的視角得到描寫,也通過家庭主婦們的視角,囚犯們的視角,十六歲男孩們的視角,而外星人到訪的故事,也不僅通過學識淵博的科學家們,更通過其對普通人的影響而展開。
人類是否能夠或者將能夠理解我們從宇宙中接收到的資訊(甚至所有資訊),絕大多數漂浮在科學主義浪尖上的科幻作品,都會給這個問題以毫不猶豫的肯定回答。波蘭作家斯塔尼斯瓦夫·萊姆將其稱作「我們關於認知普遍主義的迷思」。《索拉里斯星》是他關於這個主題的書中最著名的一本,故事中,人類角色無法理解外星資訊和外星造物,於是羞恥地敗下陣來。他們沒有通過測試。
「更高階」的物種可能對人類完全沒有興趣,這樣的理念很容易導致過於直白的挖苦,然而,兩位作者的語氣仍然是反諷的、幽默的、同情的。他們在倫理與知性方面的成熟,通過小說後半部分的一場精彩討論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討論發生在一位科學家和一位幻滅的基金會僱員之間,內容則是關於外星人造訪的影響和意義。不過,故事的核心卻是一個人的命運。點子小說的主人公通常都是牽線木偶,但雷德卻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們關心他,而他的生存和救贖都處於危急中。畢竟,這是一本俄羅斯小說。
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對萊姆關於人類理解的問題進行了拓展。如果人類處理外星人遺留物品的方式是一種測試,或者,如果雷德在故事結尾處的可怕場景中通過了生死考驗,那麼被測試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究竟是通過了還是失敗了?到底什麼是「理解」?
小說最後的承諾,「幸福!免費的幸福!人人都有!」這句話無疑帶有苦澀的政治意味。然而,這部小說不可能被簡化為一則關於蘇聯失敗的寓言,甚至也不能被簡化為一則關於科學的普遍認知夢想失敗的寓言。雷德在書中說的最後一句話(對上帝或對我們說)是:「我從沒有把靈魂出賣給任何人!它是我的,它是人類的靈魂!你自己搞清楚我想要什麼吧——因為我知道,它不可能是什麼壞念頭!」
芝加哥評論出版社(chicagoreviewpress)2011年版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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