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詩人娜奧米·雷普蘭斯基(naomireplansky)在信中說,她正在讀一本很棒的小說,若澤·薩拉馬戈的《失明症漫記》。我知道他曾於199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然而,卻是娜奧米的評論讓我跑去買了一本。
翻開第一頁時,那些古怪的標點符號令我望而卻步。薩拉馬戈喜歡不停頓的長句子,省略引號,還不喜歡分段。在我看來,標點符號是人類為數不多的沒有不良副作用的發明之一,並且我非常喜歡這些小圓點和曲線,甚至曾專門為它們講過一整節寫作課。而在薩拉馬戈的書中,一整頁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彷彿不透風的灌木叢,只有逗號隔開的幾條小路,這對我來說實在太難讀,讓我一度心生厭惡。
緊接著,當我在灌木叢中摸索前行時,開始感到害怕。這個故事,委婉地說,就是一場噩夢,我讀過的那些冷硬驚悚小說與之相比簡直就像小甜餅。故事的設定是,一座城市裡所有人都突然失明瞭,不是同一時間,而是幾天之內先後隨機失明,這個想法本身就已足夠恐怖;薩拉馬戈通過一個又一個普通人的眼睛(完全是字面意思)來描述這一過程,用平和安靜的敘述口吻將恐怖推向極致。儘管政府試圖控制(或者不如說正因為試圖控制),這座城市很快開始崩潰——失明的司機駕駛汽車,住宅中發生火災,驚恐萬分計程車兵面對驚恐萬分的市民。一座被用來關押早期失明者的廢棄精神病院,很快就變成一個地獄般的地方,恐懼和軟弱可以在人們身上喚起的所有最壞的事情都匯聚於此——欺凌、奴役、無端的殘忍、強姦……我讀到這裡就停了下來。我實在無法忍受。
要繼續讀下去,要有意去讀那些可怕的殘酷文字,我必須毫無保留地信任作者,就像信任普里莫·萊維描寫集中營的回憶錄一樣。我必須相信,薩拉馬戈不僅僅是在利用自己對讀者施加的力量上演一場恐怖秀。我已準備好承認他的力量,承認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傳遞痛苦的天賦,但我需要足夠信任他,需要相信這份痛苦值得忍受,才能聽他把這個可怕的故事講下去。要知道他是否值得這樣的信任,唯一的方法就是閱讀他的其他作品。我也正是這麼做的。
於是,我讀了能找到的薩拉馬戈的全部英文作品。薩拉馬戈用葡萄牙語寫作,那是他的母語。通過探索他的其他長篇小說,我對他本人有了一些瞭解;在他優美、誠實、雄辯卻又緘默的諾貝爾獲獎演講中,他告訴了我們他認為我們需要知道的一切。他於1922年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十四歲之前連雙鞋子都穿不上。他的外祖父母養了六頭豬,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計;寒冷的夜裡,他們把身體較弱的小豬仔抱進被窩。貧困迫使他離開正規大學教育,進入職業學校,在開始以文學為職業之前,他做過好幾年機械師。在那篇諾獎演講中,他這樣說道:
那些我知道的普通人,他們被教會欺騙,後者既是國家與地主勢力的幫兇,也從中受益,他們永遠處於警察的監視之下,他們無數次因為獨斷專行的虛假正義而成為無辜的受害者。……我還沒有失去希望,至少現在還沒有失去,希望能多從那些尊嚴的榜樣中獲得一些偉大的力量,而這些榜樣是阿連特霍的廣闊平原提供給我的。
他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也終生是一位共產主義者。四十四歲那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他為多家報紙撰稿,發表社論和雜文,還做過多年翻譯工作,把不同作家的作品翻譯成葡萄牙語,從柯萊特(colette)到托爾斯泰。1980年代,薩拉馬戈六十多歲時,終於可以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長篇小說創作中;他的第一部作品《修道院紀事》在國際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自那之後他再也不用走回頭路了。他對美國支援下的以色列政策的直率批評,讓他在一些批評家那裡頗受詬病,儘管批評家們看似常常忽視他的政治立場,甚至對這個時代居然還能有人認真堅持社會主義原則的想法嗤之以鼻。的確,只有性格頑固、永不妥協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但薩拉馬戈並不是真正的政治小說家,也不善於說教。他的主題都很複雜,既樸實又難以捉摸。
我的閱讀過程整體很成功——《裡卡爾多·雷耶斯離世那年》(也出了英文版)、《石筏》、《洞穴》,以及其他幾本書(這部分的閱讀時間要晚得多)。於是我又拿起《失明症漫記》,從頭開始讀,這時候我已經習慣了薩拉馬戈的詞語叢林,並且相信無論他帶我去哪裡,無論路有多難走,都將會是值得的。
其他人可能不會像我一樣,覺得這本書這麼可怕。有太多的小說家,就像太多的電影人一樣,會洋洋自得地在故事中塞滿無情的暴力,會試圖打破越來越高的震驚門檻,會利用殘酷來幫助賣書,來「刺激」讀者,而這部分讀者已經習慣於認為除了「動作」之外的一切都是無趣的,或者習慣於為了控制自己身上的惡魔而將其釋放到別人身上。太多的現實主義者將「不醜陋的東西就不可能真實」奉為原則,他們像消防隊長一樣警惕,要確保任何一絲體面、一線希望都立即被熄滅。在這一點上,我更傾向於與濟慈站在一邊,所以我通常避免這樣的小說——因此我更喜歡非現實主義作家,也因此我最初拒絕信任薩拉馬戈那個痛苦而醜陋的故事。那些習慣於虛構的暴行和鮮血飛濺的電影畫面的人,不會像我一樣,對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恐怖感到噁心。這其實是個遺憾,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有我最終一口氣讀完《失明症漫記》時的體驗,那是一種真正的神蹟體驗,從可怕的黑暗中升起,進入一片清晰而真實的光明。
我用「神蹟」這個詞,並不是想暗示任何超自然的干預;這並不是薩拉馬戈的路線。他對上帝總是很客氣,他關於耶穌的小說總是對耶穌充滿深情,但卻把耶和華當作一位應該被審判的鐵面法官來審判。他不尋求天堂的幫助。在《失明症漫記》這個黑暗的故事裡,那一線微弱的光芒,來自一個孤獨的人類靈魂試圖做正確的事。她可以做正確的事,可以保護她的丈夫,但卻只能通過做錯誤的事,通過撒謊來實現。她假裝像其他人一樣看不見,但她其實沒有失明,因此她必須目睹難以忍受的恐怖。在她的困境背後,是那句憤世嫉俗的古老格言:「盲人國,獨眼稱王。」威爾斯最好也最奇怪的故事之一,正是為了駁斥這句話。薩拉馬戈進一步繼續駁斥,從而造就了過去五十年來最有力的一部道德小說。對我來說,這是一部幾乎難以忍受的動人寓言,也是二十世紀最真實的寓言。它徹底改變了我對這個處於危機中卻全然無力的奇怪時代裡文學可以是什麼,又能夠做什麼的看法。
薩拉馬戈於2010年夏天去世,享年八十七歲。那年秋天,霍頓·米夫林·哈考特出版公司出版了他所有長篇小說的電子版,應該有這樣一個版本,一種虛擬存在,因為薩拉馬戈本人就曾在一篇部落格文章中首次提到「虛擬文學」——一種「為了更好地揭示現實中看不見的神秘,而看似與現實脫節」的小說。他認為博爾赫斯發明了這種文學型別,但他自己卻為之賦予了博爾赫斯小說所欠缺的偉大品質:對普通人,對人類日常生活充滿熱情和同情的興趣。
或許我們並不是真的需要那麼多文學分類,但虛擬文學這種分類可能會有用,它不同於科幻小說和推測性小說的外推傾向,也不同於奇幻小說中只有完全想象出來的現實,或諷刺文學中改良性的憤怒,或魔幻現實主義的南美洲本土性,或現代主義現實主義對於陳詞濫調的執著。我認為虛擬文學與所有這些型別都有共通之處,並且它們實際上都彼此重疊,但其不同之處在於,如薩拉馬戈所說,虛擬文學的目標是揭示神秘。
他作品中的揭示,是最為世俗也最為樸實的一種——沒有宏大的頓悟,只有光明匯聚,緩慢到來,彷彿日出之前的時刻。被揭示的是日光之下的秘密,是看清這個世界的秘密,是真正每天都在發生的神秘。
薩拉馬戈在六十多歲的時候寫了他第一部重要小說,在去世前不久完成了最後一部小說《該隱》。我不得不繼續用現在時態來談論他,因為此刻他依然栩栩如生地活在他自己的作品中,一位「資深公民」的作品,而這個詞是我們對「老人」這個可怕詞彙的一種居高臨下的委婉說法。他非凡的創造和敘述天賦,他激進的智慧、機巧、幽默、良好的判斷力和善良的心,將會照耀任何一個珍視藝術家身上這些品質的人,但他的年齡卻給他的藝術一種獨特的優勢。他把訊息帶給我們所有人,包括那些厭倦了聽年輕人或自以為年輕的傢伙說話的老年讀者,而那些所謂年輕人說的,不過是我們年輕時曾跟所有人說過的話。薩拉馬戈已把那些沉重的歲月拋諸身後了。他已經長大了。對崇拜青春的信徒來說這似乎離經叛道,但他實際上超越了年輕時的自己,更像一個男人,一個人,一個藝術家。他已走到更遠的地方,學到更多東西。他見證了二十世紀的絕大部分,並有時間來思考,決定哪些是重要的,學會如何講述它。他的講述展現出的能量和掌控力是一個奇蹟。在我們這一代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位能告訴我某些我不知道的事的小說家,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某些我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他是唯一一位我至今仍在向其學習的小說家。他有時間和勇氣,去獲得那種微妙而又謙遜的理解,對此我們只能姑且稱之為智慧。但智慧通常會被等同於巧言令色的寬慰。薩拉馬戈卻完全不提供寬慰。儘管他並不會鸚鵡學舌地重複那些關於絕望的忠告,但對於那個善良的騙子——希望——他也幾乎沒有什麼信心。
所謂的「激進」,意味著「追根究底」,而薩拉馬戈正是一個紮根於大地的人。在瑞典國王的王宮裡接受諾貝爾文學獎時,他用激情和簡樸的語言談到阿連特霍平原上的外祖父母,談到農民,談到非常貧窮的人,終其一生,他們對他來說都是受人愛戴的存在和道德榜樣。他對祖國的熱愛是他創作《葡萄牙之旅》的動力,也是這部電子文集中唯一的一部非虛構作品。《葡萄牙之旅》是一本從北到南穿越這個國家的詳細旅行指南,也是一次發現之旅,一次重新發現之旅,是去往也是回到這個國家的一段旅途,而為了抗議政府的宗教偏見,他曾自我放逐離開這個國家多年。他是真正意義上的極端保守主義者,而後者與他所鄙視的新保守主義的反動庸俗毫無關係。作為無神論者和社會主義者,他為之呼告和忍受痛苦的,不僅僅是信仰或意見,而更是理性的信念,它建立在清晰的倫理框架之上,可以縮減為僅僅一個句子,卻是一個具有極端複雜的政治、社會和精神內涵的句子:傷害比你弱小的人是錯誤的。
他的國際聲譽因其堅定地反對以色列入侵巴勒斯坦而受損。他認為,銘記著猶太人所受苦難的以色列人,應該停止讓他們的鄰國遭受同樣的苦難,這讓那些將反對以色列侵略政策與反猶主義混為一談的人們不再支援他。對他來說,此事與宗教無關,而猶太人的歷史恰正支援了他的論點:這是一個強者傷害弱者的問題。
薩拉馬戈有句名言:「上帝是宇宙的寂靜,而人類則是賦予這寂靜以意義的吶喊。」他不常說這種戲劇性的警句。我會把他通常對上帝的態度描述為好奇、懷疑、幽默和耐心——這與你所想象的專業無神論者的激辯相差甚遠。但他的確是一個無神論者,反對教權,不信宗教,虔誠的當權者當然憎惡他,他誠懇地回報以厭惡。在他迷人的《謊言的年代》(收錄了2008到2009年間寫的博文)中,他嚴厲譴責了沙烏地阿拉伯的宗教權威穆夫提,批評他們允許與十歲女孩結婚的立法是令孌童合法化,他也譴責了羅馬教皇,批評他放任教士們的孌童行為——依舊是強者傷害無力抵抗的弱者的問題。薩拉馬戈的無神論與他的女性主義立場是一致的,他對虐待婦女、貶低婦女和工資過低的狀況,對男人濫用社會賦予他們的權力對待婦女的方式表示強烈憤慨。這一切都內在於他的社會主義立場。他選擇站在弱者一邊。
他從不多愁善感。在他對人的理解中,有一種非常罕見的東西——一種允許愛和欽慕生長的幻滅,一種看清世事之後的寬恕。他對我們不報太多期望。在精神和幽默感方面,他可能比此後所有小說家都更接近於我們第一位偉大的歐洲小說家塞萬提斯。當理性的夢想和正義的希望走向永無止境的失落時,犬儒主義是一條容易的出路;但薩拉馬戈這個頑固的農民是不會選擇那條出路的。
他當然不是農民。他出身於寒門,曾是一名汽車修理廠技工,一路奮鬥成為一名有教養的知識分子、文學家、編輯和記者。作為一位多年的城市居民,他熱愛裡斯本,他以局內人的立場處理有關城市和工業生活的問題。但他也經常在自己的小說中,選擇從城市之外的某處來看待這種生活,在那裡,人們用自己的雙手謀生。他並不詩情畫意地歌頌田園生活,而是提供一種現實感,讓我們看到那些普通人在什麼地方,以何種方式,真正地與我們共同的世界剩下的那些部分聯絡在一起。
他的小說中最明顯的激進之處,就是前面提到的標點符號。讀者們可能會像我一樣望而生畏,因為他只用逗號不用句號,又不分段,讓整頁文字密不透風,讓大段對話分不清誰在說話,令人迷惑。這是一種朝向字詞之間沒有間隔的中世紀手稿的激進迴歸。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些怪癖。我學會了接受它們,儘管並非心甘情願。他使用的方法,會被中學老師們稱為「用錯逗號」或者「句無停頓」,這會讓我讀得太快,以至於無法把握句子的形狀和對話中的間歇節奏。但當我放聲朗讀的時候,就幾乎沒什麼困難,或許是因為閱讀速度被放慢的緣故。
如果接受他的這點怪癖,那麼他的文筆(這方面我是從他出色的譯者瑪格麗特·朱爾·科斯塔那裡瞭解到的)可以說是清晰、可信、生動而粗獷的,非常適合敘事。他惜字如金。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說書人(再說一次:試著放聲朗讀),並且他所講的故事與其他任何人都不同。
這裡有一些簡短的筆記,記錄了我自己在學習如何閱讀薩拉馬戈過程中的反思,這是一門上不完的課。
《修道院紀事》於1982年在葡萄牙出版後,迅速在歐洲獲得好評。這是一部狂野的歷史幻想小說,充滿各種意料之外且難以預測的元素,包括音樂家多梅尼科·史卡拉第、瘟疫、宗教裁判所、女巫與飛人,它古怪、迷人、滑稽、有趣,講述了一個討人喜歡的愛情故事。在我看來,它彷彿是其他更偉大的小說到來之前的暖場之作,卻為作者贏得了聲譽,並且許多人都認為這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
在他所有的書中,我感覺最難讀的是《裡卡爾多·雷耶斯離世那年》。這是薩拉馬戈最能展現出他的博爾赫斯式聰慧,或許也是他最具葡萄牙特性的一本書。它要求讀者,即便對書中的主題缺乏瞭解(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葡萄牙文學文化,以及里斯本城市),也至少要對面具、替身和假身份有某種痴迷,薩拉馬戈無疑具有這種痴迷,而我卻完全沒有。一位擁有這種痴迷的讀者,會發現這本書(以及後來的《雙生》)是一座寶庫。
關於他的下一本書,他在諾貝爾獎演講中只是簡單提及:「葡萄牙政府對《耶穌基督福音書》(1991)進行審查,以這本書冒犯了天主教為藉口,禁止它獲得歐洲文學獎,因此,我和妻子搬到了加那利群島的蘭薩羅特島居住。」大多數為了抗議暴虐專制而離開自己祖國的人們,難免奮臂高呼,手舞足蹈。而薩拉馬戈只是「搬到另一個地方居住」。我承認,這本書的主題並不是我最感興趣的,但它是一部微妙的、親切的、悄無聲息、令人不安的作品,是那麼多關於耶穌的小說中出類拔萃的一部(它們中的第一部,正如這本書的標題所暗示,可能正是《福音書》本身)。
《石筏》是一部科幻小說,這部動人的小說被極其幸運地拍成一部動人的電影,拍攝地點在西班牙。歐洲從比利牛斯山脈處裂開,伊比利亞半島奇妙地、災難性地發生漂移,越過加那利群島向美洲而去。薩拉馬戈充分利用這個機會來取笑政府和媒體,在面對那些超出官僚與專家職責範圍之外的事件時,缺乏耐心而又無能的誇張反應,同時也探索了一些我們稱之為「普通人」的面目模糊的市民,面對這些神秘事件時的反應。這是他最有趣的書之一。並且在這本書裡,我們還發現了第一隻重要的「薩拉馬戈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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