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的榜樣:對若澤 薩拉馬戈作品的思考 Examples of Dignity: Notes on the Work of José Saramago

《失明症漫記》裡也有一隻狗。書中的人物都沒有名字,而狗也僅僅被稱作「舔淚水的狗」。它是一隻令人難忘的狗。我相信,薩拉馬戈所有最好的作品裡都有一隻狗。那些狗體現了他故事中一種深刻而基本的元素。它們不會說話,因此無法告訴我們那是什麼;它們的沉默也是自身重要性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傾向於認為,他那些有狗的小說比沒有狗的小說要更勝一籌,或許與他拒絕把人視為萬事萬物的中心有關吧。有時候,人們越是執著於人性,似乎就越缺乏人性。我由此學會,每次翻開一本薩拉馬戈的新書時,都希望能看到狗的出現。

接下來——這時候他七十多歲,每隔一兩年就寫一部小說——是《里斯本圍城史》。我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時候很喜歡,但同時覺得自己愚笨且能力不足,因為它講述的是,或者看上去似乎是葡萄牙歷史中的開創性事件,而我對葡萄牙的歷史一無所知。我讀得太粗心,以至於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無知對於閱讀這本書根本毫無影響。重讀這本書時,我發現讀者需要知道的一切其實都在小說裡——十二世紀基督教徒圍攻里斯本的摩爾人,這段「真實」的歷史與「虛擬」的歷史交織在一起,通過一個詞的改變,從「否」變為「是」,一名生活在二十世紀里斯本的校對員雷蒙多·席爾瓦有意犯下這個錯誤,想以此顛覆「歷史真相」的權威,由此而產生一本新的《里斯本圍城史》。雷蒙多是「一個簡單的普通人,他與芸芸眾生的唯一區別,在於他相信一切事物都有可見的一面和不可見的一面,除非我們把兩面都看清楚,否則就對它們一無所知。」校對員雷蒙多是這個故事(以及其中愛情故事)的主人公,僅此一點就深得我心。

緊接在這個輕鬆而發人深省的故事之後的,就是《失明症漫記》(它的葡萄牙標題的意思是「失明散記」);之後不久,他又出版了《未知島傳說》,一部可愛而詼諧的寓言故事集;之後不久,他又出版了《所有的名字》,這本書諷刺了怪物般的官僚機構,或許是他所有小說中最具卡夫卡風格的一部。然而,將薩拉馬戈與卡夫卡進行比較是一件棘手的事;他比卡夫卡更冷峻,也更溫柔,他的憤怒既深沉又節制。我無法想象薩拉馬戈會寫《變形記》,就像我無法想象卡夫卡會寫愛情故事一樣。《所有的名字》中,那令人難忘的民事登記總局帶領我們回到無法穿透的黑暗中,而主人公若澤先生作為一名小職員,對登記總局檔案裡的成千上萬個名字中的一個名字產生了無可抑制的興趣,想找到名字背後的人,如果這不算一個愛情故事,那也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在上文提到的《葡萄牙之旅》後,薩拉馬戈寫了《洞穴》,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因為我很喜歡裡面的人物。2009年5月,薩拉馬戈在《謊言的年代》中揭示了這本書的主題,儘管他並沒有直接談到這部作品,而是談到自己眼中的世界:

每天都有物種在消失,植物和動物,語言和職業也在消失。富人總是越來越富,窮人總是越來越窮……無知正在以一種真正可怕的方式擴張。如今我們正面臨嚴峻的財富分配危機。礦產開採已達到糟糕透頂的程度。跨國公司主宰著世界。我不知道究竟是陰影還是影像將我們遮蔽在現實之外。也許我們可以永無止境地討論這個問題;足夠清楚的是,我們已經失去了分析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事的判斷能力。我們好像被關在柏拉圖的洞穴裡。我們放棄了思想和行動的責任。我們把自己變成惰性的存在,沒有憤怒的感覺,沒有對服從的拒絕,沒有抗議的能力,而這些都是剛剛過去的時代裡我們曾擁有的最顯著特徵。我們正在抵達一個文明的終點,但我並不想聽到它最後的號角。在我看來,新自由主義是一種偽裝在民主之下的極權主義的新形式,卻只是徒有民主外表。購物中心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象徵。但是,還有另一個正在迅速消失的微型世界,那就是小型工業和手工業的世界……

這就是《洞穴》的框架,這是一部極其豐富的惡託邦作品,運用科幻外推的絕妙技巧,為微妙且複雜的哲學思考服務,與此同時,最重要的是故事中的人物強而有力。主要角色之一正是一隻狗。

2004年出版的《復明症漫記》,採用了《失明症漫記》的背景和部分人物,但方式卻完全不同(沒有人能指責薩拉馬戈把同一本書,或者看似同一本書寫了兩遍)。這是一部沉重的政治諷刺作品,非常黑暗——矛盾的是,它的結局和內涵都比《失明症漫記》要黑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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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諾貝爾獎演講中,這位自稱「學徒」的作者說:

這位學徒想到:「我們都失明瞭。」於是他坐下來寫了《失明症漫記》,以提醒那些可能讀到這本書的人,當我們羞辱生命的時候,我們就扭曲了理性,提醒他們人類的尊嚴每天都在被這個世界上有權有勢的人們侮辱,提醒他們無所不在的謊言已取代了眾多真理,提醒他們當一個人失去對同類的尊重時,他也就不再尊重自己。

表面上看,這樣描述《失明症漫記》有些奇怪,因為在那本書中,是那些無權無勢的人們在侮辱人類的尊嚴,那些因為發現自己和其他人失明並失去控制從而感到恐懼的普通人。有些人的行為愚蠢、自私而殘忍,只顧自己活命,甚至拋棄了自尊和人類的體面,譬如那些接管精神病院並虐待其中成員的人,他們是權力腐敗的縮影。但這個世界真正有權有勢的人們甚至沒有出現在《失明症漫記》中,而《復明症漫記》則正是關於這些人的,這些扭曲理性的人,這些無所不在的騙子。

很明顯,薩拉馬戈的小說並非簡單的寓言。要「解釋」《失明症漫記》中所有人(除一個人之外)看不到的是什麼,或者《復明症漫記》中的市民看到的又是什麼,必然會有失草率。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是同一座城市裡幾年後的同一群人:前一本書對後一本書的啟發,我只剛剛看出這一點。

故事從那些普通市民開始講起,不久之前,他們剛剛恢復了視力和平靜的日常生活,做著一些看似與視力或失去視力全然無關的事。在投票日當天,83%的人早上沒有去投票站,而是下午晚些時候去投了一張空白票。我們看到官僚們的沮喪,記者們的興奮,以及政府的歇斯底里。這個諷刺故事一開始很有趣,讓我以為自己在讀一部輕鬆的伏爾泰式故事,但我其實錯過了重要資訊。

大多數英國人和美國人都並不熟悉投空白票這一行為代表的意義,因為他們還不習慣在一個讓投票完全失去意義的政府統治下生活。在一個正常運轉的民主體制裡,人們會把不投票視作一種偷懶的抗議行為,很可能會被當權者利用(譬如工黨的低投票率讓瑪格麗特·撒切爾獲得連任,而民主黨的冷漠則讓喬治·布什兩次當選)。我很難承認投票本身並不是一種行使權力的行為。因此,我一開始對薩拉馬戈筆下那些不投票者表達的意思視而不見,然而當國防部長宣佈這個國家正面臨恐怖主義的威脅時,我才終於開始明白。

其他部長表示反對,但他還是得償所願,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一枚炸彈爆炸(當然是恐怖分子乾的,媒體這樣報道),炸死了不少人。另外17%投了票的選民試圖離開這座城市,但疏散行動卻以失敗告終,因為政府忘記告訴封鎖道路的軍隊讓難民通過。那些沒有投票的人,那些所謂的恐怖分子,幫助難民把所有他們想帶走的東西帶回家,小心茶具、小心銀盤子、小心肖像畫、小心爺爺……

幽默依舊溫柔,但調子卻開始變暗,變得越來越緊張。角色和人物都開始逐一出場,他們都沒有名字,除了那隻名叫「忠貞」的狗之外,也就是《失明症漫記》中「舔淚水的狗」。一名警督受命來到城中,尋找一名四年前失明症爆發期間沒有失明的女人,她被懷疑與「白色失明症和空白選票症」之間的聯絡有關。於是這名警督成為我們的視點和中間人;我們開始跟著他一起看。他將我們帶到那位沒有失明的女人身邊,《失明症漫記》中那位溫柔的提燈者,然而,如果說前一個故事開始於可怕的黑暗,之後一點一點走向光明,那麼後一個故事則一頭墜入黑暗。《復明症漫記》比我讀過的任何小說都更能反映我們所生活的時代。

這個時候的薩拉馬戈已年過八旬,他毫不意外地選擇寫一本關於死亡的書——一個老人對於死亡具有的那種近在咫尺的理解,是年輕的作家無法匹敵的,無論後者與多少頭公牛搏鬥,或從多少架飛機上跳下去過。《死亡間歇》(也有譯作《間歇死亡》的)的前提是死亡的不可抗拒。死神(在這本書裡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每個人負責一個地區——畢竟,官僚主義無處不在)厭倦了她的工作,決定給自己放假。這是薩拉馬戈的一個重要主題,卑微的小職員決定做一點點出格的事情,就這一次……所以在這位特定死神負責的區域內,沒有人死去。有一陣子,這個調子溫和的古怪故事似乎陷入濫套,講述著政府與官僚體制內的明爭暗鬥,讓人很難不想到美國國會。緊接著那隻狗出現了,我於是放下心來。會有人和狗一起到來,真正的人,他們會做出勇敢、愚蠢和不可預測的事。他們會墜入愛河,會做愛,會拉大提琴,會犯錯,他們會是屬於薩拉馬戈的角色,他們會是愚蠢的、痛苦的、高尚的、純粹的人類。即使其中一個人——那個唯一有名字的人——是死神。

2010年,薩拉馬戈去世後不久,《大象旅行記》的英文版出版。這或許是他最完美的藝術作品,就像一首莫札特的詠歎調或一曲民歌,純潔、真實、堅不可摧。

根據歷史記載,1551年,一隻大象完成了從里斯本到維也納的旅行,這是葡萄牙國王若昂三世送給奧地利馬克西米利安大公的禮物。在小說中,大象所羅門和他的馴象人蘇布赫魯(大公為其改名為弗裡茨,這對真實的哈布斯堡王朝來說是個不祥的名字)在各種官員和軍人的陪同下,從容不迫地穿過各種風景,他們一路上遇到許多村民和市民,後者對大象突然闖入他們生活這一謎團有形形色色的解釋。故事就是這樣。

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書。老薩拉馬戈的寫作技巧高超,舉重若輕,其幽默是溫柔的,其諷刺被耐心和憐憫調和得恰到好處,彷彿蜇刺被收起,卻依舊充滿機智。

馴象人與葡萄牙船長討論宗教的那一段特別有意思。蘇布赫魯解釋說,自己或多或少算是個基督徒,接著他開始給士兵們講象頭神的故事。你顯然對印度教很瞭解,船長說。或多或少,先生,或多或少,馴象人說,然後接著描述溼婆神如何砍下他兒子象頭神的頭,並用大象的頭取代。「童話故事。」一個士兵說。接著馴象人說:「就好像一個人死去之後,第三天又復活了,類似這樣的童話故事。」附近村裡的農民們聽得津津有味。他們一致認為:「大象沒什麼了不起的,真的,只要你繞著它走一圈,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這場宗教討論喚醒了他們,於是他們跑去叫醒神父,告訴他一個重要訊息:「上帝是一頭大象啊,神父。」牧師很是不滿,並承諾對大象進行驅魔。「讓我們團結一致,」他對他們說,「為我們神聖的宗教而戰,記住,只要團結一致,就永遠不會被打敗。」整段情節是一系列包含著荒誕的奇蹟,是從深刻的、順從的、深情的智慧中發出的安靜笑聲。

在他的諾貝爾演講中,薩拉馬戈說:「因為我不能,也不渴望去我那一小塊耕地之外的地方冒險,因此剩下能做的就是向下挖掘的可能性,向地底深處,向根部挖掘。我自己的根,也是世界的根,如果允許我這樣大言不慚的話。」正是這種艱苦而耐心的挖掘,才使這本如此輕鬆愉快的書,具有如此的深度和分量。一頭大象穿越十六世紀歐洲的愚昧和迷信之旅,這像是一個寓言故事,又不僅僅是一個寓言故事。它沒有道德訓誡。沒有幸福的結局。是的,所羅門會抵達維也納;兩年之後它會死去。但它的足跡可能會留在讀者腦海中,彷彿一串又深又圓的印記留在泥土中,它們並不通向奧地利皇宮,也不通向任何已知的地方,而是指向另外一個或許更值得長久追尋的方向。

這些足跡如今不僅印在泥土中,印在書頁上,印在腦海裡,也印在電子媒介中;它們如今在我們的電腦中跳動,在我們的螢幕上閃現,對於所有想要看、想要讀和想要追隨的人來說,它們就像光自身一樣既真實又無形。薩拉馬戈的寫作充滿智慧,充滿令人心碎的尊嚴,和一位完全掌控自己藝術的偉大藝術家的純樸。讓我們聆聽來自一位真正年長者的聲音,一位飽含淚水的人,一位智慧的人。

本文由以下幾篇文章構成:《尊嚴的榜樣》(《衛報》,2008年)、我為薩拉馬戈的電子版長篇書系寫的導讀(哈考特出版社,2010年),以及關於《復明症漫記》和《大象旅行記》的兩篇書評(《衛報》,2006年3月,2010年7月)

哈布斯堡家族首領、神聖羅馬帝國的末代皇帝名號即為弗朗茨二世(franz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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