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的這個九月,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的小說《日瓦戈醫生》的英文版在美國出版。他無法在自己的國家出版這本書。
那一年十月,它成為我的生日禮物——我的二十八歲生日。它令我震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冷戰令人們思想混亂,因此那時候我無法真正理解這本書複雜的政治立場——但它是一本你可以通過情感去理解的書:它充滿智慧,但必須用心去理解。
帕斯捷爾納克是一位神秘的現實主義者,他有能力向我們講述人類歷史上一個奇怪的時代——在1917年的偉大革命期間,那些普通的俄羅斯人日復一日的生活是怎樣的:思想和理想的巨大混亂,一切都變了,熟悉的一切都成了廢墟,一種新秩序被殘忍地建立又被突然打破,無休止的派系鬥爭和破壞——而普通民眾又如何以其精神韌性捱過這一切,日復一日。
重讀這些偉大的段落是多麼令人愉快啊,譬如尤里·日瓦戈帶著妻子和孩子,與其他難民一起擠在運貨車廂裡,踏上從莫斯科到烏拉爾的長途火車旅行。這本書裡充滿令人難忘的畫面,譬如西伯利亞的雪地裡,長而空曠的火車停在鐵軌上,漆黑、死寂;還有那些安靜而可怕的句子,描述成熟的麥田如何起伏搖盪,發出沙沙聲,卻不是因為有風,而是因為老鼠——村民們都死了;麥穗無人收割,數以百萬的老鼠在其中繁殖——尤里獨自一人,徒步穿過這些麥田,走在從烏拉爾回莫斯科的路上。
整部小說都由旅途、離別和相聚構成——幾十個角色消失又出現,他們因為熱戀而結合,但無法長久維繫,強烈的恨就像愛一樣把他們緊緊聯絡在一起,他們相遇,分離,哭泣,再次相遇,卻渾然無知。這並非無序,而是一種瘋狂又複雜的相互聯絡,就像巨大火車站裡的軌道——所有交錯的命運,所有懷抱赤誠之心的靈魂,都像塵埃一樣無助,被革命的狂風裹挾著。
現在我才意識到,自己從帕斯捷爾納克那裡學到那麼多寫小說的技巧:如何跨越巨大的距離和時間,在幾英里之外或者數年之後,選擇一個正確的地方落筆;如何通過細節的準確性來讓情感變得具體;如何通過省略和留白來呈現更多東西……
這是一本鉅著。五百頁的篇幅,對於刻畫整個俄羅斯、四十年的歷史、一個人的生活和夢想來說並不算長。但它極為廣闊,如同一個人的靈魂。它承載著巨大的痛苦、背叛和愛。我喜歡這本書,它有可能是最後一部偉大的俄羅斯小說,是來自一個恐怖世紀的美麗而高貴的見證。
本文創作於2008年5月,原為全國公共廣播電臺的「這本書你必須讀」節目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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