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星》首次出版於1961年,1970年被譯介為英文。它令我們這些美國人眼前一亮,不僅因為書本身,也因為當時我們對作者一無所知,儘管如今我們知道,他那時在自己的國家已經家喻戶曉,並且名聲傳遍整個歐洲。斯塔尼斯瓦夫·萊姆?我們只聽說過lem這個縮寫,「月球旅行艙」(lunarexcursionmodule)——對科幻作家來說倒是個很好的名字。而《索拉里斯星》無疑是他的一部傑作。
萊姆的其他幾部小說很快被翻譯成英文,其中包括無與倫比的《伊甸》,這些作品得到了來自批評界的好評。1973年,萊姆被美國科幻作家協會授予榮譽會員稱號,但當時正處於冷戰的幽暗陰影下,許多協會成員都強烈反對接納一個共產主義國家的公民。顯然,即便萊姆是波蘭人而不是俄國人,即便可以從他的書中讀出對斯大林主義強有力的顛覆性批評,但這對他們來說都沒什麼區別。整件事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轟動事件。一份雜誌調查了科幻作家對越南戰爭的態度,結果顯示鷹派與鴿派各佔一半,而對萊姆的態度也差不多如此。雙方唇槍舌劍彼此譴責,我當時也參與其中。最後,協會官員以技術問題為由撤銷了萊姆的榮譽會員資格。我擺出的高道德姿態讓自己下不來臺,於是我決定拒絕由協會成員票選並決定頒給我的星雲獎,而得獎的作品——非常諷刺——是關於知識分子和政治壓迫的。於是,獎盃就落入票數第二的艾薩克·阿西莫夫之手,而他正是一位吵吵嚷嚷的冷戰鬥士,這將整場風波推向一種近乎萊姆式的反諷。
對許多美國人來說,1972年上映的塔可夫斯基的電影《飛向太空》,很不幸地掩蓋了這本書的光輝。那是一部思想深邃的美麗電影,但我認為它在思考的廣度和道德的複雜性無法與小說媲美。實際上,儘管萊姆濃墨重彩地描繪出覆蓋整顆索拉里斯星的海洋創造出的各種奇怪形狀,讓人聯想到皮拉內西刻畫的那些超自然的建築,或者埃舍爾版畫中的博爾赫斯式世界觀,但這本書不應該以電影的方式解讀,因為它從根本上不是以視覺,甚至不是以感官的方式被構思出來的。它歸根結底是一部關於心智的作品,一部關於心智運作方式的作品。
重讀這本小說,我再一次感受到,為什麼人們會立即將其視為一部繼承了前輩大師傳統的、真正嚴肅的科幻作品。萊姆大膽的發明創造,以及他即便以第一人稱敘述時也未曾改變的那種莊嚴或者說冷漠的筆調,都有儒勒·凡爾納的影子。而他對於同時代科學前沿的警覺,以及那些寓言故事中的社會內涵,都與h.g.威爾斯如出一轍。同時,就像凡爾納和威爾斯一樣,他是一個問心無愧的優秀的說書人,會用一整套隱藏和揭示資訊的技巧,讓讀者始終身處於懸念之中。他有創作一部字面意義上「宇宙寓言」的野心,這一點讓人想到奧拉夫·斯特普爾頓。
在1970年美國版《索拉里斯星》的後記中,達科·蘇恩文——彼時少數能夠欣賞萊姆的英語世界批評家之一——頗為敏銳地提出了一種或許最具揭示性的文學類比,將這部小說稱作十八世紀「哲理小說」(contephilosophique)的變體。這個術語是極為準確的描述,也為本書提供了一種有用的解讀路徑。
不過,萊姆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卻與伏爾泰清晰而幽默的視角不同。他的敘述迅速營造出一種混亂、神秘、緊張、懸疑的氣氛。第一章,主人公抵達索拉里斯星,這部分充滿震驚與暗示、一閃而過的恐怖、顯而易見的幻覺、無法解釋的事件和神秘的行為。這些謎題的含義在整本書中逐漸發展,走向結局,本該像偵探小說一樣,最終為讀者提供理解真相、解決謎題的強烈而簡單的滿足。然而,所有這些解決方案卻依然處於未解決的狀態:因為這些解釋僅僅提供了一些暗示,讓我們瞥見更深層次上的更多秘密。小說展示的是人類的理解力沒有能力抵達知識的最終階段;或許這也意味著,人類的理解力最多隻能理解自身,卻對自身之外的東西一無所知。
作為控制論和資訊理論的早期專家,萊姆在《索拉里斯星》中創造了一種極其精妙的敘述結構,以此來展示追尋理解的渴望如何遭遇挫折。這些緊湊、生動、清晰且充滿暗示的文字,引領我們穿過狂亂、意涵豐富、連續不斷的意象,一個理論接著一個理論,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最終卻只抵達了一片由語言構成卻又無言的沉默。
其中有一處地方,會讓任何一個讀過大量所謂「學術研究」的人感到高興。對此類讀者來說,迄今為止尚屬未知的「索拉里斯學」看起來簡直再熟悉不過。萊姆富於反諷的機智,在他帶領我們瀏覽索拉里斯學全貌的過程中達到極致:專家的主張,學者的爭吵,無止境的解釋取代解釋,舊的理論被新的理論擠下舞臺——所有這一切都濃縮在精彩的短短幾頁裡。
無論是喬納森·斯威夫特式的諷刺,伏爾泰式的哲理小說,還是寓言式的科幻,都可以給我們帶來更多光明,而非溫暖。在探尋關於人性的普遍真理的同時,這類故事必須放棄人類個性中那些無可動搖的頑固特質,而這正是其他小說賴以生存的東西。這些敘事模式也同時具有強烈的男性化傾向。它們可能會詆譭女性;可能會將女性作為刻板印象來呈現,好像女性只有在圍繞男性角色的關係中才存在;可能會完全忽略女性。所有這一切在十八世紀和之前所有世紀的文學中都屢見不鮮(只有長篇小說存在例外)。而更為常見的是,科幻創造的「未來」往往只屬於一半的人類,從而限制了這一型別的智力與道德潛力,令其僅僅被視作男孩們的天真冒險故事。
圖書館裡的索拉里斯學科學家和學者似乎都是男性;當前駐紮在索拉里斯站的科學團隊都是男性;很明顯,先前的各批隊員也是如此。在一部寫於二十世紀後期的嚴肅小說中,建立一個完全不包含女性的知識領域,意味著一種有意或無意的忽略。讀者有理由懷疑,難不成這個知識領域是通過排斥女性建立起來的?難道一旦女性進入,它就會崩潰?小說是在暗示這一點嗎?
萊姆並不天真。《索拉里斯星》展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極為有趣的沒有女性的宇宙樣本。而整本書的核心卻是一位女性。她無疑是一個關鍵人物,雖然她在本質上是被動的,但其行為卻被證實是具有決斷能力的。即便她甚至都不存在。
她不僅是男主角凱爾文的妻子,更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屬於他的,比一個妻子,即便是死去的妻子,更不可分割。哈麗作為神秘的索拉里斯海洋的產物,是一個根據凱爾文的記憶被組建出來的虛構之物,一個擬像。她具有一定程度的思考和選擇能力,即便她的存在完全依賴於他的存在:她在事實上的確無法離開他而存在。那麼,他心中產生的對於她的愛,又是什麼樣的愛呢?我們知道,在現實生活中,他曾讓她自殺;現在,如果她再一次試圖自殺,再一次……?這些強大且感人的場景,這種模式,在敘事中的作用是什麼?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又或者只是一種自閉症狀?)與索拉里斯學,或者與追尋終極意義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哈麗的犧牲與凱爾文在全書結尾處達到的那個脆弱而初步的救贖瞬間之間,存在任何必要的聯絡嗎?又或者,只有當破壞性的女性力量被排除在外,當整個宇宙能夠再一次被還原為純粹的、「無性別的」——也就是男性的——心智遊戲的時候,才能夠達到救贖?
對某些讀者來說,這可能是這本書中最迷人的問題,甚至比它表面上提出的那些悖論更加迷人,它用密集而奇妙的意象戲弄我們,讓我們不再相信所有資訊,引領我們從幻象走向未來願景,而後者本身可能只是錯覺而已。提出那些必須提出卻尚不能夠被回答的問題,創造那些既無法被遺忘也無法被解釋的意象——這是最勇敢的藝術家具有的特權。
2002年為慕尼黑海恩出版社德語版《索拉里斯星》所作,收入該書時譯為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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