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今晚的主題是:我們從女人們那裡學習什麼?
我們中的很多人在談論男人和女人的角色如何不同,談論性別是如何被建構出來並被執行的時候,都會發現自己明顯有一種受到威脅的姿態。既然對於人類行為的一般化處理很容易通過舉出例外而被打破,那麼我建議,為了讓討論有成效,我們可以在腳註中標出這些例外。我們正在進入性別的森林,在這裡極其容易迷路。如果我們在這裡定位一棵樹又在那裡定位另一棵,就會看不見這極為龐大而黑暗的森林,而我們試圖找一條路,從森林中走出去。
因此,要回答「我們從女人們那裡學習什麼」這個問題,我的第一個大而化之的回答就是:「我們學習如何做人。」
近千年來,在所有的社會中,包括今日的俄勒岡,是女人提供了絕大多數基本教導,關於如何走路、說話、吃飯、唱歌、祈禱,如何跟別的孩子一起玩,哪些成年人應該被尊重,害怕什麼,愛什麼——所有這些基本技能、基本法則。所有這些關於如何活下去、如何成為社會一員的了不起的、複雜的事物。
在絕大多數時候,絕大多數地方,嬰兒和小孩子都主要是由(通常是隻由)母親、祖母、姑嫂、街坊鄰居或同村婦女、學前班和幼兒園老師來教導的,今日的美國也是如此。每當你在超市裡看見一位年輕媽媽帶著孩子,你都在目睹一位生活的學者,一位老師,她在教授的是一套極端複雜的課程。無論她教得好或者不那麼好,都不影響這一規則本身:絕大多數時候,是由她來做這件事的。
她教授的基本技能絕大程度上是不分性別的。男孩和女孩都要學習這些技能。當它們成為社會技能時,或許會被塗上藍色或粉紅色,於是跟大人們在一起的時候,女孩被教導要安靜文明,而男孩則被教導要調皮搗蛋,或者女孩頭戴鮮花跳舞會被誇獎,而男孩這樣做則會被恥笑。不過總體來說,那些由女人們所教授的基本技能與行為準則同時提供給男女兩性。
與之相反,小孩子從男人那裡學到的東西往往有性別之分。男人或許比女人更樂於確保粉紅色與藍色不要混在一起。父親經常教授孩子性別角色:男孩應該如何像個男人,女孩應該如何像個女人。男人往往會在男孩長大之後整個接管他們的教育,而忽視女孩的繼續教育。幾千年來,教育女孩幾乎完全是女性的家務事,直到現在很多地方依然如此。男人教育不是自己女兒的女孩,這基本上是非常晚近的現象。幾千年來,男性神父在家庭之外製定法則,而父親則在家庭內部執行這些法則,除了順從之外,他們教給女兒的東西幾近於無。六歲之後,男孩跟著男人學習,女孩跟著女人學習,這是普遍的法則,並且一個地方的性別區隔與等級制度——譬如印度深閨制度(purdah)或伊斯蘭教法——越是明顯,這一法則就越是真切。
由於男人只給一定年齡之上的男孩教授男性知識,而讓女人在教授小孩關於自己同胞的規矩與道德方面扮演主要角色——這意味著女人所教的是沒有性別指涉的為人之道。這或許正是一片豐厚的土壤,從中生長出改變,甚至是顛覆。
父親的教導傾向於維持等級制,維持現狀。社會與道德變化或許是從女人開始的,她們在教孩子如何適應新環境的時候所傳遞的等級制較少。我會想到西進運動中俄勒岡小道上的那些有篷馬車。當男人扮演傳統角色,充滿敵意地保護自己的女人遠離那些被認為是敵對的、危險的陌生人時,女人則往往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去跟印第安女人說話,跟她們交易一點小東西,讓兩邊的孩子打成一片……涇渭分明的白人男性故事排斥陌生人,伺機而動的白人女性故事則開始承認陌生人。
我們學習的絕大多數東西,是通過故事的方式來學習的。我們傾聽、我們閱讀、我們學習神話與歷史,它們告訴我們自己是誰、屬於誰;爐火邊的故事向我們講述直系同胞,講述我們的家人,它們是我們部落或者民族的官方歷史。
誰來講故事,我們從誰那裡學到它們?
幾個世紀以來,都是家庭裡的女人讓故事生生不息,那些關於誰是我們的家人,關於我們的家庭成員、我們的直系部族如何作為的故事。男性的神父、薩滿、首領、長官、教授,他們教授那些關於我們是誰,我們作為更大的部族、人民、民族之成員應該如何作為的故事。女人傳遞個人故事,男人傳遞公共故事。
再一次,我們看到男人所教的更容易支援現狀,而女人所教的更為個體化,更容易具有顛覆性。
這兩種教學方式有可能彼此衝突。
譬如說,關於「西部如何被征服」,我學到的公共的男性故事講述的是男人如何探索、如何帶著馬車隊、如何趕著牲口群、如何捕獵並殺死動物、如何捕獵並殺死印第安人。而我的姨姥姥貝琪講的她在西部早年生活的故事則不同。我還記得貝琪講過,他們如何駕著一輛一匹馬拉的馬車,載著全部家當從燃燒的牧場小屋裡衝出來。她還講過印第安暴亂期間,父母離家去鎮上購買生活用品的三天裡,她當年十二歲的姐姐菲比,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如何在斯通山裡的小屋照顧幾個弟弟。那些印第安人被政府軍隊驅趕圍剿,對白人充滿敵意,菲比害怕他們。然而在我記得的故事版本中,沒有人捕獵並殺死什麼人。我也記得我媽媽講的故事,關於外祖母當年如何吹噓自己生在懷俄明州,因為那意味著她生來便具有選舉權。
公共的男性教學和私人的女性教學或許不同,而這些不同之處或許讓人困擾。一位住在市中心的單親媽媽教給自己孩子的故事,是社會期望他們學會自尊自愛,做誠實的公民,然而孩子們從領導街頭混混的年輕男人那裡,也往往從老師和警察那裡學到的卻是另外一種故事,在故事中他們只可能有一種角色——癮君子或者罪犯,要麼無用,要麼有害。
又或者,一個家庭將兒子養大,教給他們一個生活在和平中、心懷慈悲的故事,然而在那之後,一個名為軍隊的男性機構卻將他們帶入戰爭故事中,在那個故事裡,他們被迫殺戮,變得鐵石心腸。
又或者,一位母親帶領女兒進入做飯和持家等技能的豐富傳統中,然而在那之後,商人和政客卻勸告她們,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故事中,這些工作毫無價值,它們甚至不能被稱為工作。
一個老生常談的故事告訴我們,女人天生不愛冒險,性格保守,因而是傳統價值的主要擁護者。真的如此嗎?或許這只是一個男人講的故事,好把他們自己說成創新者、先驅者和變革者,改變社會方向的人,重要新事物的導師?
我不知道。我想這一點值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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