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所知道的 What Women Know

第二夜

支撐男人在社會與文化中主導地位的支柱之一是這樣一種理念:偉大的藝術是由男人創造的;偉大的文學是由男人創造且關於男人的。

在中小學裡,女人——作為教師,她們不得不在男性等級制中工作——教給我這件事;那之後男人在大學裡再一次教給我:真正重要的書是由男人寫的,並且男人在那些重要的書中居於核心地位。

然而,我的母親雖然並不是一位女性主義者,不會承認自己有任何顛覆意圖,卻給過我許多女人們寫的書,包括《小婦人》和《黑駿馬》,之後還有《傲慢與偏見》,以及《一間自己的房間》……

當我開始寫奇幻與科幻小說的時候,這一文學型別真正只與男人有關。很少有女性作者,同時其中的女性角色無外乎這位或那位公主,或者在紫色外星怪物觸手中尖叫的漂亮姑娘,或者一位漂亮姑娘眨巴著眼睛問:「哦,艦長,請你給我講講同時地波發生器是怎麼工作的吧!」

因此,即便我像深愛幾位偉大的男作家一樣深愛著另外幾位偉大的女作家,即便我希望看到科幻中出現真正的女性角色,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並未質疑過「小說是關於男人的,關於男人做什麼、想些什麼的」這一理念本身。因為我並沒有真正地思考過它。

然而,整個二十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那些架起火堆焚燒胸罩的可怕的女性主義者卻在思考並提出這些問題:由誰來決定什麼是重要的?為什麼戰爭和冒險是重要的,操持家務和生養孩子卻不是?

那時候我不僅完成了幾部長篇小說,更操持了多年家務,養育了好幾個孩子,所有這些事都令我著迷,它們像人們所做的其他事一樣重要。於是我開始思考:既然我是一個女人,那麼為什麼在我的書中,卻是男人佔據核心與主要位置,女人居於邊緣與次要位置,就好像我是一個男人一樣?

因為我的編輯希望我如此,評論家希望我如此。可是他們又有什麼權利希望我女扮男裝呢?

我自己又可曾嘗試過用我自己的性別來寫,以我的女性之軀,而不是穿著借來的男士禮服與護襠?我又是否知道應該如何以自己的女性之軀,穿著自己的衣服來寫?

啊,不。我並不知道。我花了很長時間來學習。是其他女性教會了我。那些六七十年代的女性主義作家。那些曾被男權主義的文學建制埋葬,卻又通過《諾頓女作家選集》等書籍而被重新發現,獲得讚頌與重生的前輩女作家。還有我的同輩作家,大多數都比我年輕,作為女人寫作的女人,寫女人的女人,她們無視文學與型別的衛道士而寫作。我從她們身上學到了勇氣。

然而我並不曾,也依舊不想建立女性知識的邪教崇拜,不想自誇說女人知道男人不知道的東西,不想談論女人深邃的非理性智慧,女人關於自然的與生俱來的知識,等等。所有這一切往往都只是強化了將女人視作原始和低等的男權主義理念——女人的知識是基礎的、原始的,是地下黑暗的根系,而男人則將其培育長大,獲得那些陽光中的花和果實。

可是為什麼女人就應該一直牙牙學語,而男人卻能長大成人?為什麼女人就應該盲目地感知,而男人卻可以思考?

在我的長篇小說《地海孤兒》中,有一個角色表達出她對於性別化知識的篤信。故事女主角恬娜和她的朋友蘑絲——一位又老又窮又天真的女巫,兩人討論到男性巫師和他們的力量。恬娜問,女人的力量又怎樣呢?蘑絲回答:

「哦,親愛的,女人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誰知道一個女人從哪裡開始,又到哪裡結束呢?聽著,夫人,我有我的根,它們比這座島還要深。比大海更深,比陸地的升起還要久遠。我來自黑暗。」蘑絲的眼睛在紅眼眶中閃著奇異的光,她的聲音好似樂器吟唱。「我來自黑暗!我比月亮更古老。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夠說出我是什麼,女人是什麼,有力量的女人,女人的力量,比樹的根系更深,比島嶼的根系更深,比創世更古老,比月亮更古老。誰敢問黑暗?誰會問黑暗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女人們所有人(包括男人也包括女人)按照她們被期望的方式去聆聽和閱讀,哪怕她們所說的與被聽到的東西截然相反。蘑絲的這段話被上百次地引用,得到人們的贊同和肯定。但我從未見過一位讀者或評論者注意到恬娜的回答。

「誰會問黑暗的名字?」蘑絲這樣問,這是一個偉大的修辭學問題。

然而恬娜卻回答了。她說:「我會。」接著她又說,「我在黑暗中住得夠久了。」

蘑絲所說的正是男權社會希望從女人那裡聽到的。她驕傲地宣告男人留給女人的唯一一塊領地,原始、神秘、黑暗的領地。而恬娜卻拒絕被限制。她宣告的是理性、知識、思想,她宣告自己所擁有的不僅是黑暗,也有陽光。

在這段文字中,恬娜代替我說出了我想說的話。我們在黑暗中住得夠久了。我們有同樣的權利要求陽光,要求學習和教授理性、科學、藝術,以及所有一切。女人們,讓我們走出地下室,走出廚房和育兒室,整座房子都是我們的房子。男人們,輪到你們學習如何住在你們看上去如此害怕的黑暗地下室中,住在廚房和育兒室中了。當你住進去之後,來吧,讓我們談一談,所有人一起圍坐爐邊,在起居室裡,在我們共同的房子裡。我們有太多東西要告訴彼此,有太多東西要互相學習。

據2010年2月在俄勒岡州約瑟芬的「漁網」(fishtrap)冬季集會上的兩次演講改寫而成,每次演講之後都有相關話題的小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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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