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自然的豐盛主菜 Great Natures Second Course

麥克白謀殺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

把憂慮的亂絲編織起來的睡眠,

它是每一天生命的終結,是勞苦者的沐浴,是受傷心靈的油膏,是偉大自然的豐盛主菜,生命盛筵上的壓軸美味……

——威廉·莎士比亞

我幾乎是隨機從《牛津名言辭典》中關於「睡眠」的一百八十個條目中選出了這些。詩人們讚美睡眠。而在小說中,睡眠卻很少扮演這樣的角色,除非是在角色想要入睡卻不能睡的情況下。他輾轉,她反側,他們難安枕蓆。當一個角色真正入睡時,小說家便躡手躡腳地離開臥室——當然,除非角色做了夢,這是睡眠唯一提供的劇目。當作者告訴我們,某人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均勻時,也就到此為止。我們並不真正想要記錄下每一次吸氣與呼氣。因此睡眠從小說中逃離,只留下夢的指紋。

擅長講航海故事的作家帕特里克·奧布萊恩幾乎可以說在散文之網中捕獲了睡眠。他筆下的人物斯蒂芬·馬圖林是一位失眠症患者,有時候在鎮定劑作用下睡得太深,有時候又悲慘地睡不著,但也有一些時候,他會在非常疲倦的情況下自然入睡,愉快地滑入比他的船所行駛其中的大海還要深邃、還要黑暗的深淵中。在這些段落中,作者通過隱喻抓住了進入睡眠的真實體驗,那是神奇的體驗。奧布萊恩作為一位傑出的動作作家,讓你意識到入睡實際上是一種動作——一種改變一切的動作。

一個動作,一次變化,一段路程。「去睡覺吧。」我們對懷中的嬰兒這樣說。去那個地方,去別處,在那裡一切都會不同,在那裡你不需要再哭泣……

對嬰兒來說,睡眠當然是一種自然狀態。他們像天使一般回到睡眠中久久不醒,當他們因為肚子餓或者不舒服而離開睡眠時,會讓我們知道他們的痛苦與憤怒。嬰兒意識浮現的時刻就像廣闊、柔軟的海面上一小片群島。唯一不幸的是,正是在父母們最需要睡眠的地方,這些小島會變得密集、吵鬧、沒完沒了。

成長意味著醒著的時刻越來越多。嬰兒意識的小島不斷增長,與白晝的大陸連為一體。我們作為成年人在白晝裡有意識地四處活動,四處操勞,我們當然有覺知(aware),因為我們醒著(awake)。

練習冥想的人會證實,這二者並不一樣。你可以一整天都醒著,卻沒有片刻覺知。多執行緒任務正是最新的,也是迄今為止最成功的避免覺知的方法。一邊開車一邊喝咖啡一邊在手機上和經紀人聊天,會造成一種覺知完全無法滲透的狹窄的受侷限的意識。不過,即便電子工具讓我們如此容易分心,睡眠之海依舊圍繞著我們,無論我們有覺知還是僅僅醒著,它都會夜夜將我們喚回通往神秘的旅途。

我們可以憑意願讓自己去睡,有時這意願會受挫(儘管看似永恆,實際上最多不過一整晚)。失眠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痛苦,然而持續不睡對頭腦和身體的損害都是如此大,以至於只有疼痛的折磨才能令人保持五十個小時以上不睡。

我們也可以憑意願讓自己不要睡,儘管最終總是無可避免地失敗。無論我們怎樣嘗試去抓住意識,當意識消散的時刻到來時,無論如何都無法堅持下去。意識就這樣離開了,悄悄地帶著整個宇宙一起。

由於我們的意識彷彿就是我們自己,我們的人性,甚至我們的生命,因此我們或許會害怕失去它。有一些人懼怕睡眠,因為他們懼怕失去控制,或者因為他們的夢都是噩夢。「麥克白謀殺了睡眠」,夢遊的麥克白夫人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卻依舊可怕地意識到那件恐怖的事。有些人像我十二歲的哥哥一樣,認為睡眠是在浪費時間和大腦,他們嫉妒那幾個著名的每天只需要睡兩三個小時的人。想想看,他們說,如果我們不用一整晚都躺在那裡打呼嚕會怎樣!我讀過一部科幻小說,講一些人類通過基因改造而變得不需要睡覺。那些人都變得絕頂聰明,比其他人出類拔萃得多。我卻有些懷疑。每天思考工作和犯錯誤的時間變成二十四小時而不是十六或十八小時,或許能改變人類思考工作和判斷的量,但它能提升質量嗎?如何提升?為什麼?這樣做只是多了六或八小時來做同樣的事,包括犯錯誤在內。為此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麼呢?

在大學裡,我們都曾吹噓過自己那些不眠之夜——一晚上喝了多少啤酒,期末考試前熬夜看了多少書。然而第二天,你曾成功拒之於門外一整晚的睡魔就會相伴左右,讓你帶著不舒服回想起那些啤酒,讓你乾澀的雙眼無法聚焦在你熬夜為之複習的考試上。睡魔是溫柔的,但也是逃不開、勸不動的。像他那樣的人知道——他真的知道——怎樣才對你好。

研究者已經通過實驗讓我們看到,如果被系統性地剝奪睡眠,我們會發瘋,如果徹底讓我們不再睡覺,我們就會死。對別人施加折磨的人非常清楚這一點。

奇怪的美國傳統醫生培訓中有一項習俗最為奇怪,那就是延長醫學生在實習期間的輪崗時間,只留下很少一點時間能稍微打個盹兒恢復一下精神,直到他們因為疲乏和缺乏睡眠無法再工作。我不知道這種折磨有什麼合理解釋,但這顯然會將病人置於危險之中。不過說起來,醫院普遍對睡眠懷有敵意。沒有真正的黑暗,沒有真正的寂靜,只有嚴格的時間表,將休息排除在外。即便自然睡眠對於康復的促進作用已得到充分的研究和承認,但護士依然會衝進病房喊你起來吃安眠藥。而那些重症監護病房則徹底缺乏安靜、黑暗、隱私、平靜與休息,它們是你所能想象的對於康復來說最不友好、最有害的環境。

睡眠給予我們某些需要的東西,這一點我們知道;但它給予的卻是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即便在我們醒著的時候,或許能感覺到它在悄悄溜走。是恢復精力,是嗎?還是撫慰、簡化、無辜?

熟睡中的人往往看起來有點蠢。我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們討厭在睡著的時候被人看到。我們激烈地反駁:「我剛才沒睡著,我只是在想事情!」一邊想一邊張著嘴,流著口水……不過熟睡中的人看上去往往也有些孩子氣。他們看上去無辜。他們的確無辜。「無辜」這個詞意味著「不做有害的事」。最冷酷的殺手、最殘暴的獨裁者、最危險的瘋子,在睡著的時候都是無害的。

在整個人類歷史上,人們曾相當強烈地反對殺死熟睡中的人甚至動物。這種行為不僅被視作沒有體育精神,更被視作邪惡。當你的敵人熟睡時,他不僅無助,實際上更是無辜的,他只有醒來時才能成為你的敵人。這種道德判斷在隔著安全距離大批次屠殺時便消失了,遭到轟炸的目標區域裡只有敵人,它是一種抽象實體,不被視作人類,因此不睡覺也不可能無辜,它甚至無法提供統計資料。那些駕駛轟炸機的飛行員怎麼會做死亡統計呢?那些無人機又在乎些什麼?

我希望戰爭能在黑暗來臨時暫停,就像不到兩個世紀之前那樣,於是轟炸機下的人們和駕駛轟炸機的人們都可以有幾個小時無辜的時間,遠離日復一復的殺戮。

然而如今無人機將會全面代替我們去殺戮,於是再沒有什麼人可以是無辜的。

我希望我們能對被賦予的偉大禮物有更多的尊重,尊重那寂靜時刻,那無知無覺的時光。每一個夜晚都賦予我們深沉的遺忘之水,來自忘川之水,我們喝下那水,想起我們從何而來,練習如何回返那裡,我們從中獲得新生。睡眠是最為奇怪的開始,是最好的神話,也是意在祝福的儀式。我希望我們給予它應得的尊崇與感恩。

約寫作於2009年,此前未發表過

samueldaniel(1562—1619),英國詩人。引文片段來自其十四行組詩《迪莉婭》(delia,1592)第45首。

philipsidney(1554—1586),英國詩人。引文片段來自其十四行組詩《愛星者與星》(astrophelandstella,1591)第39首。

johnkeats(1795—1821),英國詩人。引文片段來自其英雄雙行體長詩《恩底彌翁》(endymion,1818)。

samuelcoleridge(1772—1834),英國詩人。引文片段來自其敘事長詩《古舟子吟》(therimeoftheancientmariner,1798)。

williamwordsworth(1770—1850),英國詩人。引文片段來自其長詩《布魯厄姆城堡的宴會上的歌,為曾是牧羊人的克利福男爵重返其祖先的莊園與爵位所作》(songatthefeastofbroughamcastleupontherestorationoflordcliford,theshepherd,totheestatesandhonoursofhisancestors,1807)。

引文片段來自《麥克白》,譯文參考了朱生豪譯本。其中「greatnature'ssecondcourse」的字面意義為「偉大自然的第二道菜(通常為主菜)」,勒古恩引用這一句作為本文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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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