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在愛荷華州種滿二號玉米,但用同樣的方法對待書卻出了問題。產品及其生產的標準化只對玉米奏效,因為即便是最沒腦子的書中也有一定的智性內容。人們會在一定程度上去買別無二致的暢銷書,程式化的驚悚、浪漫、懸疑小說,明星傳記和熱門題材書籍,但他們的產品忠誠度是欠缺的。一本書需要被閱讀,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你需要醒著讀它。因此你會想要某種回報。忠誠的粉絲們買了《一點鐘死亡》,又買了《兩點鐘死亡》……然而突然之間,他們不想再買《十一點鐘死亡》,即便它精確複製了同一套屢試不爽的程式。讀者會感到厭倦。這時候一個好的增長——資本主義出版社應該如何去做呢?他要去哪裡才能安全呢?
他可以通過剝削文學的社會功能而找到一些安全感。其中當然包括教育類書籍——中小學課本和大學教材,都是企業最愛的獵物——也包括虛構與非虛構的暢銷書和流行讀物,它們給一起工作、一起去讀書俱樂部的人們提供共同的當下話題,以及一種紐帶。然而在此之外,我認為企業想要在出版業中尋求安全或者可靠增長本身是愚蠢的。
即便在我所說的屬於書籍的世紀裡,即便那時候許多人閱讀和享受小說與詩歌被當作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究竟有多少人,在離開學校之後,真正花很多時間,或者能夠花很多時間來讀書呢?那時候大多數美國人工作辛苦,工作時間也很長。是不是一直都有很多人從來也不讀書,是不是大量讀書的人從來都並不是很多呢?我們不知道確切數字,因為那時候並沒有調查來讓我們操心這個問題。
如果人們花時間讀書,那是因為讀書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或者因為其他媒體並不是那麼容易獲得,或者他們對其他媒體不是那麼感興趣——又或者因為他們享受讀書。哀嘆讀書人口比例會誘發一種道德腔調:我們不讀書是壞事,我們應該讀更多的書,我們必須讀更多書。聚焦於達拉斯那個一讀書就昏昏欲睡的傢伙,或許會讓我們忘記屬於自己陣營的夥伴,那些因為想要讀書而讀書的快樂至上者。這樣的人可曾佔據過多數?
我很高興聽說一位冷面冷心的懷俄明牛仔,三十年來始終在自己的鞍囊裡裝著一本《艾凡赫》,或者新英格蘭的紡織女工們組織了自己的布朗寧讀書小組。如今依然有這樣的讀者。總體來說,我們的中小學已經不再為他們(或許也包括其他所有人)提供那麼多書,然而依然有一些即便是來自最糟糕學校的孩子,會在心口緊緊抱著一本書。
當然,如今書籍僅僅是「娛樂媒體」之一,然而要說帶來真正的快樂,那麼書籍與其他媒體相比並不小眾。讓我們看看其他競爭者吧。政府的敵意這些年來一直在持續閹割公共廣播,與此同時國會允許一些企業買斷私人電臺,令其質量下降。電視一直在穩步降低對於「何為娛樂」的標準,以至於絕大多數節目要麼無腦要麼賣弄低俗。好萊塢不斷重拍各種影片,試圖讓人反胃,只有偶爾的突破之作才會讓我們想起電影被當作藝術時應該是什麼樣的。網路則為所有人提供了所有的一切,然而或許正是這種包羅永珍,奇怪地令網路衝浪很少能帶來審美滿足。你可以在自己的電腦上看圖、聽音樂、讀一首詩或者一本書,然而這些製品只是通過網路讓人獲得的,而不是由網路創造的,也並非內在於網路。或許寫部落格是一種賦予網際網路以創造性的努力,或許部落格將會發展出某些美學形式,然而這一點到目前為止尚未達成。
此外,讀者也不是觀眾,他們所認可的快樂不同於被娛樂的快樂。一旦你按下「開啟」按鈕,電視就會一直、一直、一直播放,你需要做的只是坐在那裡盯著看。然而讀書卻是積極的,是一種付出注意力的活動,一種需要警覺性的活動——實際上,這方面讀書與打獵或者採集並無太大不同。一本書在其寂靜無聲中帶來挑戰:它無法用波瀾壯闊的音樂吸引你,無法用尖利的大笑或槍炮聲擊穿你的臥室,震破你的耳膜。你只能在自己的頭腦中聆聽它。一本書無法像螢幕上的影像那樣移動你的目光。它無法觸動你的思想,除非你將思想交給它;它無法觸動你的心靈,除非你將心靈放入其中。它無法替你完成一切。要讀好一本書,就要跟隨它,演繹它,感受它,成為它——凡此種種,除了書寫它之外。讀書並不像玩遊戲,不是與一套規則或選項「互動」。讀書實際上是與作者的頭腦合作。難怪並非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
書籍本身是一種奇怪的人造物,其技術並不醒目,卻複雜且極其有效:它簡潔小巧,方便閱讀和攜帶,可以存續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它不需要插線,不需要啟動,不需要用機器播放,只需要一點光,一雙人類之眼,一顆人類之心。它並非獨一無二,並非轉瞬即逝。它持久。它可靠。如果一本書在你十五歲的時候告訴你某些話,那麼它將會在你五十歲的時候再一次告訴你,而你對這些話的理解或許會如此不同,以至於彷彿在閱讀一本全新的書。
一本書是這樣一種事物,它以物質的方式存在於那裡,經久不衰,可以無限期重複使用,是一件有價值的物品,這一事實至關重要。
我並不是要將電子出版的普遍運用置於一旁,不過我猜測,按需印刷將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變得更加關鍵。電子產品就像思想一樣易逝。歷史開始於書寫文字。今日文明極大程度上依賴於裝訂成冊的書籍的永續性,依賴於它以穩固的物理形式儲存記憶的能力。書籍的持續存在是我們作為智慧種族得以存續的重要部分。我們知道這一點,因此我們將有意損毀書籍的行為視作某種終極野蠻。亞歷山大圖書館的焚燬被哀嘆了兩千年,正如同人們會牢記並哀嘆那些被褻瀆和毀壞的巴格達的圖書館。
然而在我看來,企業出版商和連鎖書店的最可惡之處在於他們假設書籍的內在是沒有價值的。如果一個被認為應該賣得不錯的書在幾周內沒有「表現」良好,它的封面就會被撕掉,被視作垃圾。企業無法辨認出任何不是當即變現的成功。這一週的爆款必須令上一週的爆款黯然失色,就好像沒有地方能讓一本以上的書在同一時間共存一樣。因此,絕大多數出版商(及連鎖書店)才會用粗暴愚蠢的方式處理庫存書。
多年以來,以印刷形式儲存的書籍或許為其出版商和作者掙了成千上萬美元。一些銷量穩定的書籍(即便被不屑一顧地歸入今天所說的「非重點圖書」)可以維持出版商好幾年的運轉,甚至允許他們冒險推出一到兩位新作者。如果我是出版商,我會更願意擁有j.r.r.托爾金而不是j.k.羅琳。
然而資本主義計算生意是以星期而不是以年為單位的。為了掙快錢、掙大錢,出版商必須冒險掏出幾億美元,預付給有可能寫出這一週最暢銷書的熱門作者。這些鉅款(往往都打了水漂)來自那些本應該付給可靠的非重點作者的常規預付款,以及那些舊的長銷書的版稅提成。許多非重點作家被放棄,許多可靠的長銷書被降價出售,被當作祭品餵給了摩洛神。難道生意就是這麼做的嗎?
我一直希望企業能夠醒悟過來,認識到出版業實際上不是一種與資本主義有著健康關係的常規生意。出版業中的一些要素的確是,或者可以勉強成為成功的資本業務:教材工業正是再明顯不過的例子。工具參考書之類也具有一定的市場可預測性。然而出版商所出版的書籍中,總有一些不可避免地是(或者部分是)文學,是藝術。而藝術與資本主義之間的關係,說得委婉一些,是一對冤家。二者的婚姻關係從來都不愉快。帶有幾分戲謔的輕蔑,或許是二者之於對方最愉快的情緒。它們關於什麼樣的東西能令一個人受益的定義截然不同。
所以,為什麼企業不乾脆帶著戲謔的輕蔑,放棄文學出版社,或者至少放棄他們所收購出版社中的文學部門,將它們當作無法盈利的呢?為什麼它們不放任文學出版回到得過且過掙夠就算的狀態,為什麼不把錢付給裝訂工人和編輯,付掉那點微不足道的預付款和版稅提成,並將掙到的利潤主要投資在給新作家機會方面?既然如今學校已很少教孩子們為了快樂而讀書,而孩子們的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被電子產品吸引去,讀書人的相對數量似乎已不太可能出現什麼有用的增長,並且有可能進一步大幅縮減。這幅悲慘場景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公司高管先生?為什麼你不乾脆甩掉它,甩掉那些指望不上的窮酸鬼,放手去做真正的生意,去統治世界?
或許你不願意這樣做,是因為你認為一旦擁有了出版業,你就可以控制被印刷、被書寫、被閱讀的一切?好吧,祝你好運,先生。你的想法正是暴君的常見錯覺。而作家和讀者,即便他們深受其苦,依然會帶著戲謔的輕蔑面對它。
首發於《哈潑斯》,2008年2月,重發於《野女孩》(thewildgirls,pm出版社,2011年)
merdles,《小杜麗》中的「天才」金融家,其操作的基金最終因擴張過度而全盤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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