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我超越思想 Teasing Myself Out of Thought

於是,有些孩子會眨著明亮的眼睛,用譴責的語氣問我:「如果你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不能直接說出來呢?」

為什麼真理一定是隱秘的?為什麼你做的陶罐一定要有個空洞,為什麼你不能在裡面裝滿好東西給我們?

好吧,首先,一個極為現實的理由:因為「真話說一半」往往比直白的說教更好,也更有效。

但也有道德方面的理由。因為我的讀者會從我的陶罐中取出她自己所需的東西,而她比我更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我的智慧只在於知道如何做陶罐。我有何德何能給別人傳道?

無論傳道的態度多麼謙卑,都是一種侵犯行為。

道家思想認為「大道至簡」,需摒棄「前識」,我知道的確如此。然而我內心深處的傳教士卻只想在我美麗的陶罐裡填滿意見、信念與真理。如果我的作品主題與道德有關,譬如人與自然的關係——好吧,那位內心深處的傳教士只是按捺不住衝動要教人們正直行事,告訴他們該如何思考,如何行動。是的,我主,阿門!

我更相信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位教師。她低調而謙卑,因為她希望被人理解。她包容彼此衝突的觀點,而不會難以消化。她懂得如何調解那位傲慢的藝術家自我和那位傳教士自我,前者嘟囔著:「我才不在乎你們是否理解我。」而後者則叫喊著:「聽我說!」她並不宣告真理,卻給予真理。她捧著希臘古甕說道:「仔細看看它,探究它,因為探究能讓你從中受益。我還會告訴你一些其他人從這甕裡發現的東西,這些好東西你或許也能發現。」

像大多數藝術家一樣,我渴望與他人分享我的藝術教給我的東西,因此我需要我內心深處的教師,但我同樣無法完全相信她。畢竟,是她教孩子們去期待一則資訊的。她的本能是清晰易懂、知無不言。而我的本能則是越過知無不言,抵達更高層次的明晰。我的工作是讓意義完全具象化為作品自身,從而獲得生命,並能夠變化。我相信這正是一位藝術家作為道德共同體中的一員所擁有的最佳說話方式:清晰,同時亦在她的詞句周圍留下無聲的空間,留下空白,而未來其他的真理與認知則能夠在其他人的思想中形成。正如那首寫給希臘古甕的詩中所言:

你委身「寂靜」的、完美的處子,

受過了「沉默」和「悠久」的撫育,

沉默的形體呵,你像是「永恆」

使人超越思想……

在俄勒岡藍河作家集會上的一次演講,2008年,修改於2014年

negativecapability,濟慈1817年提出,用於描述最偉大的作家(以莎士比亞為代表)追求藝術美的願景的能力,即便這一過程會令作家陷入智識混亂和不確定,也不願為哲學上的確定性而犧牲藝術美。

出自《道德經·第十一章》:「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老子認為車輪、陶罐和房屋中空的部分,也即是其「無」,正是其有用的地方。

出自英國詩人濟慈的《希臘古甕頌》(odeonagrecianurn),此處引用查良錚譯本。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

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