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輪美奐的藝術宮(palaceoffinearts)位於舊金山海港附近,你可以從通往金門大橋的高速公路上看到它:一隻巨大的橘子,被一群極為高大和憂鬱的女神像託舉和環繞著,這是建築師伯納德·梅貝克為1915年的舊金山世界博覽會建造的。為了展出而造的建築從不被期望能夠萬古長存,而梅貝克作為一位材料方面的偉大實驗家,使用了細鋼絲網、石膏和其他暫時性的材料來建造藝術宮,然而它是如此獨具創意,如此動人,又是如此被市民所喜愛,因而沒有和博覽會的其他建築一起被拆除。六七十年後,當它終於開始衰朽時,舊金山市重建了它,用浮誇的金色重繪穹頂,並向我們保證那就是它原本的顏色。
梅貝克出生於紐約,受訓於巴黎美術學院,在舊金山灣區生活和工作,從1890年一直到1957年他離開人世。他最為人所知的建築開始於「二戰」之前。他建造教堂,其中最著名的一座是位於伯克利的基督教科學教堂。他為加州大學造的建築至少有一座屹立至今,即舊的女子健身房。但他主要還是一位住宅建築師。我所成長的房子即是一座經典的梅貝克建築,叫作施耐德屋。施耐德家族在其中住了十八年,我們克羅伯家族則住了五十四年,從1925年一直到1979年我母親去世。在肯尼斯·h.卡德韋爾的傑出著作《伯納德·梅貝克:工匠、建築師、藝術家》(bernardmaybeck:artisan,architect,artist)中,收入了一些這座建築的照片。
在我看來,儘管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幾乎成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偶像,而像木匠哥特式、安妮女王、工藝美術等各種舊式風格接連走上又退下流行舞臺,但這幾十年來,我們一直未曾給予住宅建築太多真正的思考。如今那些美麗的住房,有哪座不是在模仿那些舊式風格呢?那些高層公寓樓,那些分層「牧場」,那些小盒子房屋,那些富麗堂皇的巨型豪宅,都揭示出我們對於人們居住的建築,其思考有多麼貧乏。
梅貝克顯然在某些方面極富創見,並且他的個性是如此鮮明地銘刻於他的建築之上,以至於人們往往一眼就能認出「這是梅貝克」。然而他對居住地和居住者之間的關係卻有一種前現代的理解。稱一座梅貝克住宅為「用於居住的機器」是極其愚蠢的。1908年,在建造了我所成長的房子後的第二年,他寫道:
房子歸根結底只是外殼,而真正的樂趣必然來自那些要住在裡面的人。如果認真設計、精益求精,它將會給住戶以滿意和舒適感,會像音樂、詩歌,或其他任何人類經驗中的健康活動一樣具有影響心靈的力量。
這番關於房屋與其住戶之間互動的思考儘管樸實無華、毫不時髦,卻不乏深思熟慮和複雜性。它堅信房屋的建造者與房屋(未來的)居住者之間存在某種關係(無論他是否認識他們),而這種關係暗示了建築師對於居住者的一種責任——或者可以說,這正是我對於梅貝克所說的「精益求精」的一種闡釋。我們都很熟悉這樣的觀點:建築師應該將自然環境與社會背景都考慮在內,並讓自己的建築與之相適應。但我們卻並不熟悉這樣的觀點:房屋應該同樣與那些將會住在其中的人相適應。實際上,我們根本不知道建築師應該把人也納入考慮。
顯然,梅貝克並不會教條到將他自己與居住者之間的關係視作對某種他希望闡釋的理論或希望完成的「陳述」的服從。我曾去過弗蘭克·勞埃德·賴特設計的房屋,它們顯然將賴特關於建築的理念展現為某種自我表達,它們的住戶在其中並無位置,而只是接受和服從建築大師的奇想與管制。梅貝克的方式則截然不同。儘管他像賴特一樣對作品的審美價值感興趣,但對他而言,審美意義並非來自建築師的最後宣言,而是建造者與居住者之間持續對話的結果。一座房屋的美,將會在其居住中得到啟用和實現。
因此,我成長的房子無比美麗、令人舒適,也近乎完全實用。不過梅貝克也有些怪癖,這不僅讓他的風格特徵鮮明,有時也讓它變得相當古怪。比如說,我們的房子從一開始就沒有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梅貝克對樓梯的態度真是變幻莫測。」我的母親曾這樣說過。她說他設計的一座加州大學的建築同樣沒有樓梯,或是將樓梯建在了外面,因為它們在裡面看上去不對,諸如此類。我猜讓梅貝克變幻莫測的部分或許是地下室,而不是樓梯。他設計過各種充滿創意和樂趣的樓梯,伯克利的許多房屋依舊可以證明。
我們房屋的主樓梯又寬又黑,緩緩地通向一座平臺,一道十分狹窄的後樓梯斜拐過兩道彎,將食物儲藏室和平臺連線在一起。從後樓梯垂直上升,從平臺拐過一百八十度,你會來到最後一段路:六級狹窄的臺階通向二樓。(那些搬運傢俱的工人滿懷期待地爬過第一段臺階,最終在這裡遭遇重創。)最後這段樓梯旁邊有一段光滑的、又短又寬的扶手,形成一個獨一無二的醒目斜坡,除此之外,其他一切的角度都很正常。從上往下看,樓梯彷彿一道短而峻急的瀑布一分為二,一側是窄而蜿蜒的支流,另一側則是寬闊的主河道。平臺之上高聳的屋頂,以及牆壁與房梁之間複雜的銜接角度,都看上去令人愉悅。光從北邊穿過一座法式門廊進來,落在後樓梯上一層拐角處的一座小小的裝飾性露臺上(後樓梯是如此窄,以至於在拐角處變成了三角形),照亮那些高高的平面與高高的空間,看上去真的是能夠「提升」人的心情。
如果這段描述聽上去太複雜,那是我有意為之。整個房間的樓梯構造原本就如此複雜,像一個活物體內的構造。這種複雜是如此迷人,卻又表現出最純粹的結構必要性(不像露臺只是裝飾性的)。並且它完全是用紅杉木造的。空氣與紅杉木。光線與空氣與紅杉木。以及陰影。
這座房屋以其材料和比例的美麗而著稱,同時極為宜居。它的比例是富於人性的比例。比例上唯一的失敗之處在地下室樓梯的頂部,這裡安了幾層臺階,我想是施耐德家族裝的,這樣一來,你就不需要出去繞到房子的前門或者廚房門,從地下室的外門進入。由於房子被建得像山頂一樣陡峭,因此這些樓梯上方的天花板很是低矮,如果你站在後方樓梯底部那又高又窄的門廳裡,開啟地下室的門貿然往下走,你的頭會撞在一道樑上。蘇格蘭的某位國王就是因為在門樑上撞了頭而喪命的。我父親曾用這個故事嚴肅警告我們,並在樑上用白色塗料做了記號,每隔十幾年,我們會重新粉刷這些記號。我們會弓著腰進入地下室。我的身高偶爾會讓自己的頭頂擦過這道殺人門梁,但每次開啟那扇門時,我都會想起那位蘇格蘭國王。
除此之外,我不記得這房子裡有任何不合比例、不舒服或不友善的地方。夜裡它會很嚇人,不過這一點我晚些再談。即便是在白天,房子裡也有很多陰暗之處,像一座森林。梅貝克曾在文章中談到「黑暗高度」,我們的房子就具有這樣的黑暗高度。它從內到外全部由紅杉木建成,紅杉木隨著歲月逐漸黯淡,但房子裡又到處是高高的窗戶和玻璃鑲嵌的門。
由於牆、天花板,以及空間本身已足夠有趣,以至於不再需要什麼裝飾。在我小的時候,樓下沒有地毯,只有裸露的寬闊地板。大多數傢俱都很破舊:奇怪的椅子,藤條凳,一張馬鬃和桃花心木的沙發,坐上去很容易滑下來,我外婆的床,床尾踏板裡嵌著子彈,等等。餐桌是我們為數不多的高雅傢俱,因為它是與房子一起建造,並且為了房子而造的——一整塊紅杉木板,剛到桌子的高度,坐八個人舒舒服服,坐十個人則有點擠。桌子有點破舊,因為紅杉木質軟,容易留下疤痕,但如果你用力打蠟,它就會散發出迷人的、栗色馬兒般的深色光澤。角落裡有櫥櫃,都是上等工藝風格,有些裝有鑲嵌玻璃前門。內起居室的牆上有一張橫亙在窗下的椅子,角度正好對著巨大的磚石壁爐和煙囪,很是舒適宜人。同樣舒適的還有從壁爐中延伸出的幾張石椅,你幾乎可以坐在火堆中,獲得真正的溫暖。
除了那幾片岌岌可危、完全是為了遊客才被保留下來的小樹林中之外,你再也找不到什麼大的紅杉木了,起居室裡的桌子,乃至整棟屋子裡那些巨大的椽子,那些又寬又長又整潔的木板,都來自這樣的紅衫木。加州紅杉常見於很多北加州地區,其木頭亦常用於建築房屋。紅衫木很便宜,又是上好的木材原料,能夠抵抗幹腐和氣候的侵蝕。我們在納帕谷的房子,一座普普通通的1870年代農舍,正是用紅杉木建造的,被油漆和牆紙遮蓋,看上去彷彿不過是松木或冷杉。梅貝克那一代人意識到這種木材出類拔萃的美,因而不加修飾地大塊使用,但他們沒有意識到紅杉會被消耗殆盡。我想1907年時,應該沒有什麼人會想到這一點,直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都沒有人想到。後來紅杉木的價格越來越高,「保護紅杉木」組織的人們與木材公司和政客們展開不屈不撓的鬥爭,我們才開始帶著愧疚和感恩的驚歎仰望那些寬闊而芬芳的木板與木樑。
這些木材未經處理,卻被打磨得如絲般光潔。卡德維爾用這樣美妙的句子來描述紅杉木的天然色彩:「新木材的粉紅色調迅速沉澱為一種豐富的紅棕色,自然的反光或耀眼的光線落在新木上時,為其鑲上一層金色虹光。」
這棟房子不僅僅是由紅杉木建成的,在它的西北側,還種植著一些加州紅杉,從我最初記得的時候,它們就極為高大了。房子的西側高高矗立在街邊,下面有一段斜坡和一道有石牆的雙層樓梯。整座房子的外觀都呈現出山間小屋的風格,屋頂高聳,屋簷深邃,四面雙層都有木質陽臺探出。梁與柱支撐著屋簷和陽臺,在天空與板壁之間形成對角線——一樓的板壁水平,二樓則垂直。聽上去彷彿有些過度裝飾,然而深色木材的簡潔與房屋自身宏大美妙的比例,則讓所有屋脊角度和陽臺都服從於那高大的,甚至可以說是莊嚴肅穆的整體之下。那些裝飾性元素,譬如那小小的北側陽臺,讓這份肅穆免於無趣或者過分。房屋聳立於沿山而建的街道最高處,其向西面延伸而下的主屋脊又同時與山坡斜度彼此呼應。從各個方面來說,它都與其自身所處的地理及人文景觀完美契合。
歲月流逝,它也與其中的住戶們越來越契合。
其中一座臥室陽臺,原本是露天的,後來被加蓋了屋頂和窗戶,於是這向陽的狹小房間成為家中四個孩子玩耍的地方。我並不知道這改建究竟是由施耐德家族還是我們家完成的。我們對房子做過許多改動。它最初是為只有一個孩子的家庭而建的,卡德維爾稱其為「用中等預算建成的中等房子」。但1930年代時,我們家卻有七個孩子,住得十分擁擠,直到我父親在東側加蓋了四個房間、兩間浴室、兩座壁爐,還有一座寬闊的閣樓。(房子原本的閣樓幽暗逼仄,只有黑寡婦和蝙蝠才會光顧。)
我想,今天應該沒有什麼人會動念頭改建梅貝克的房子,「偉人綜合徵」讓我們相信,大師之作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但我卻要說,父親和與他搭檔的木匠,一位名叫約翰·威廉斯的威爾士人,他們所設計的東翼竟與其他部分嚴絲合縫。所有在我帶領之下參觀房屋的客人都不曾發覺,東翼竟不是梅貝克的原初設計。從比例到窗戶的尺寸與形狀,所有種種都完美合拍,即便沒有深邃的屋簷和陽臺,也沒有鐵門栓上那些精緻細節,後者是威廉·莫里斯風格的,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已不再流行。新增的東翼提高了房子的舒適程度,或許對孩子來說尤其如此——足夠多的房間和走廊可以跑進跑出,足夠多的空間可以擠在一起也可以獨處,足夠多陽光豐沛的角落,還有巨大的閣樓,足夠在其中擺放電動火車和玩具士兵。
媽媽經常說,女人不喜歡這座房子,男人才喜歡。我想這是她的理論之一。房子的確有一種獵人小屋的調子,粗獷、寬敞、質樸,或許更吸引男性而非居家婦女。不過說到底,我們並不認識多少居家婦女。我所認識的婦女和姑娘們,無一例外都愛這房子。
或許廚房並不符合現代家庭主婦的理想模樣——倒是沒有多少建於1907年的廚房符合。廚房很窄,但從火爐到案板,到水池和冰箱都不過幾步之遙,很是方便。對我來說,其中倒是有一樣對於廚房來說極為關鍵的要素,就是水池上方的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北側花園,看見春天裡繁花似錦的山楂樹。廚房裡有很多上好的櫥櫃和抽屜,有一面牆的架子用於擺放瓷器,從齊腰高度到天花板都裝有鑲嵌著木框的玻璃推拉門。這些高高的門就像房子裡的一切物品一樣做得很好,在我們居住其中的幾十年裡始終推拉順暢。穿過後側臺階底部盡頭的窄小門廳,穿過殺死蘇格蘭國王的那道門,就是食品儲藏室,帶紗窗的開口通向外面,令室內保持涼爽。裡面又小又暗,到處是架子,充滿蘋果、陳年香料曲奇和其他食物的味道。有時候我鑽進儲藏室,只是為了聞聞那味道。
那裡面也包括紅杉木的氣味。這種木頭是有香氣的,雖然它不像雪松或者新切開的松木一樣,單獨一塊就能聞到氣味,但被其包圍在內的空間卻有一種獨特的芬芳,用鼻子一聞就知道那是家的味道。離家許久之後再進入這房子,就會再次知道原來嗅覺是如此直接而深刻地聯絡著情感。
氣味與視覺或觸覺或聽覺都無關,因此散發出氣味的空間對我來說是黑暗的,或者說是陰鬱的,是凝滯的,因為沒有邊界而顯得極大,神秘而親切。因而這氣味代表著我在記憶中所能找到的對於這座房子本身最早、最為原初的印象。
我之前提到過「北側花園」,聽上去是個很大的園子,實際上花園最初應該是很大的。房子坐落在兩塊地之間中軸線的南側,而斜坡上的花園則佔據了兩塊地。花園是由金門公園的設計者約翰·麥克拉倫設計的,裡面有一片玫瑰和一座噴泉。花園很規整,這方面它與房子不同。我不太記得那座花園了,只記得幾片花圃和那座噴泉,裡面已不再噴水,只有水滴濺落。屋前有紅杉、刺柏和一對英國紫杉,南側有一棵小樟樹,一棵大六道木,以及一對非常具有威廉·莫里斯風格的垂柳,這些都是貫穿我童年的要素。我不知道施耐德家族有沒有定期維護花園,我們家是完全不管的。花園一部分變成了羽毛球場,剩下的部分則像那些大家庭所擁有的花園一樣越來越不像樣子。我曾將我的英國玩具農場鋪設在老玫瑰花叢之間,也曾在巨大的金橘灌木叢下面的秘密通道里玩耍,直到父母決定在北邊的地上加蓋兩座房子以出租。那棵山楂樹依舊年年盛開,而兩座新房子也都有繁花似錦的小花園,因此我們洗碗時依舊可以欣賞窗外的美景。房子的花園因此縮減到便於打理的尺寸,並且當我們這些孩子長大後,父母也開始有了待在花園裡的閒暇時間。我父親種植了玫瑰和水仙,對它們滿懷愛意,精心照料。
我意識到,當自己在描述一座獨一無二的梅貝克獵人小屋和麥克拉倫花園如何遭到一位笨手笨腳的人類學家、一位威爾士木匠和一群頑童褻瀆時,或許會讓一些人心痛不已。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深表歉意。在我看來,無論是房子還是花園,都被我們以最好的方式物盡其用。我們用到了房子的每一尺,每一寸。我們適應了它,它也適應了我們。我們住在其中,深入而徹底。我們愛著它並折磨著它,就像孩子對母親所做的一樣。它是我們的房子,我們是它的家人。我想這正是梅貝克建造這房子時的想法。希望如此。梅貝克住在山上一座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房子裡。我依稀記得他曾來家裡拜訪過。那時候我一定很年幼,因為我記得曾抬頭看著他凸出的肚子,而他實際上個子很矮。我記得他的褲子扣法和其他男裝褲子不同,是在高處中央有一顆釦子,但我記不清具體畫面了。他的到訪神秘而又親切。
我一直在講舒適、實不實用、樓梯、氣味,等等,實際上我真正想講的是美,卻不知道該如何講。在我看來,只能通過描繪美之外的東西來描繪美,就好像要觀察日落後的第一顆星星就不能直視它。
當然,如果你住在一座房子裡從出生到成年,那麼你會發現自己的靈魂已經與房子糾纏在了一起。這或許多少與性別有關,據說女性會比大多數男性更容易將自己與房子,或者房子與自己視為一體。納帕谷那座老農舍無論是在過去還是現在,對我來說都無比親切,波特蘭那座我住了近五十年的房子也是如此。但是伯克利的那座房子卻是一切的開始。當我憶起童年時,我會憶起那房子。那裡是一切發生的地方。那裡是我發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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