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說了算,對吧?我並不抱任何幻想,認為智慧能夠在這件事或其他任何事上取代市場。商業化帶來的環境改變自有其原因。它們是可理解的原因,儘管並不明智。
消費者同樣說了算。如果書目沒有被分類,如果不按型別上架,如果沒有一個小小的標籤註明「科幻」或「懸疑」或「青少年」,那麼大批顧客和圖書館使用者就會圍住收銀臺或者借閱臺或者網路書商,叫嚷著,能讓我過癮的小說在哪裡?我要看奇幻,我看不了現實主義的玩意兒!我要看懸疑,我看不了沒情節的玩意兒!我要看嚴酷現實主義經典,我看不了想象出來的玩意兒!我要看無腦爽文,我看不了文學性的玩意兒!諸如此類。
型別癮君子希望書就像快餐一樣簡單易得。他們希望賣商業小說的大型網上書城能夠像毒販子一樣瞭解他們的喜好,提供廉價的迷藥,希望去圖書館的書架上伸手一撈,就能免費嗑上兩粒。你有沒有注意過圖書館裡的系列懸疑故事,書的扉頁上印著已出版的同系列作品標題,旁邊還有手寫的大寫字母記號(有時候會寫一整列)?這樣人們就會知道自己已經讀過了這一本。故事本身並不能讓人留下印象,因為它和同一位作者寫的同系列其他作品相差無幾。這其實就是閱讀上癮。在我看來,它最大的壞處是讓癮君子們讀不到好書,儘管就算沒有上癮,他們也未必會去讀好書,因為他們一想到文學裡沒有那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就望而卻步,沒有馬、飛船、龍、夢、間諜、怪獸、動物、外星人,或者在偏僻的英格蘭某地擁有大房子的陰鬱沉默型男。菲茨威廉·達西,這些人需要你!可是他們卻對達西望而卻步,甚至不曾看他一眼。取而代之的是商業小說機器餵給他們的垃圾食品,那些商業化、機械化、程式化的小說。
任何型別,包括現實主義,都可以被程式化和商業化。型別與程式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但將它們混為一談,卻讓思想懶惰的批評家和教授可以忽視並鄙視所有型別文學。
一本書上的型別標籤往往能夠保證吸引一部分讀者,卻也是有限的一部分。出版商需要商業保證,所以他們喜歡給高風險的不知名作家貼上型別標籤。但對於低風險的知名作家來說,一旦有一本或幾本書被歸為某種型別,就會損害他們的文學聲譽。有些「文學」作家為了避免自己高潔的名字沾染上哪怕一點點型別的汙點而表現出驚人的求生欲。連我也忍不住想模仿他們的樣子退避三舍。如果有人發現我竟然厚顏無恥地發表過現實主義小說並對我冷嘲熱諷,我又該怎樣保全自己身為科幻作家的潔白無瑕呢?
很簡單。譬如我的作品《海路》(searoad),就以反諷的方式運用了一些現實主義修辭手法——但我當然不是在寫「現實主義小說」,就像某些西裝革履的胖書迷命名的那樣。現實主義是為那些思想懶惰、教育水平不高的人準備的,他們枯萎的想象力只允許他們欣賞最有限且最常規的主題。「現實主義小說」是一種重複乏味的型別,出自缺乏想象力、只能依賴模仿的職業寫手筆下。如果他們還有一點自尊,倒是可以寫寫回憶錄,但他們卻又太懶,懶得做事實核查。當然我從沒讀過「現實主義小說」。但孩子們老是把這類華而不實的現實主義小說帶回家,並且談論不休,我由此知道那是一種極其狹隘的型別,完全以一個物種為中心,充滿老掉牙的濫套和容易猜到的橋段——對父親的追尋、對母親的虐待、偏執的男性情慾、失常的郊區家庭,等等等等。這類故事唯一的用處就是改編成面向大眾市場的電影。由於手段的過時和題材的受限,現實主義完全無法描述當代經驗的複雜性。
壞書到處都有。但沒有壞型別。
當然,對每一位讀者來說,都總有些型別是毫無吸引力的。一位對所有敘事型別照單全收一視同仁的讀者,未免不挑剔到駑鈍的程度。有些人就是無法愉快地閱讀奇幻小說。而我則無法愉快地閱讀色情、恐怖和大多數政治驚悚小說。我有些朋友無法愉快地閱讀任何小說,他們只讀自己相信或者假裝相信是事實的東西。這些差異之處再一次指出文學型別概念的潛在有效性。
但它們並不能證明任何一種基於型別的文學評判是有效的。
有一些商業化的亞型別,譬如系列懸疑小說,或者通篇屎尿屁的低俗兒童書,或者嚴格遵循套路的浪漫愛情故事,它們定位如此狹窄,在情感和智力方面如此匱乏,以至於哪怕某位天才想要在其中認真寫點好東西出來都會被逼瘋。但如果你要對浪漫愛情故事嗤之以鼻,將其視作天生低階的小說類別,那我能否請你讀一讀夏洛特·勃朗特和艾米莉·勃朗特的作品呢?
依照類別或者型別來評判文學毫無意義。
所以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呢?如果你無法將所有類別的小說與小說型別的概念一起打入地獄,無法讓自己再費心去學習如何去讀;如果出版商、書商和圖書管理員依舊緊緊攥住陳舊虛假的分類表格不放,因為它們可以降低商業上的風險,讓人們容易找到特定種類的書,而不會貿然撞見陌生的文學形式,被它們佔據頭腦,注入新思想,但與此同時,寫小說的人們卻不斷跨越和無視型別疆界,不斷像穀倉裡的貓咪一樣生出雜交混血的後代。如果是這樣,那麼型別的概念還有什麼用呢?
也許今天,當網際網路混亂一片,無跡可尋,當我們實際上已擁有線上和線下兩種出版及閱讀方式的時候,關於型別的問題已開始找到自己的解決方案。
在公共圖書館協會關於型別的預備會議上的一次演講,西雅圖,2004年2月,修改於2014年
slipstream,與mainstream(主流文學)相對,1989年由布魯斯·斯特林正式提出,是一種運用科幻/奇幻元素製造陌生化效果,但又並不是科幻/奇幻小說的型別,卡夫卡、博爾赫斯的許多作品均屬此列。
出自博爾赫斯的小說《〈吉訶德〉的作者皮埃爾·梅納爾》(「pierremenard,autordelquijote」)。小說採用書評的形式,評價一位虛構的作者皮埃爾·梅納爾的作品《吉訶德》,後者旨在「重新創作」一部與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一模一樣的作品。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