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別:一個只有法國人會愛的詞 Genre: A Word Only a Frenchman Could Love

關於型別的概念根深蒂固。我們需要某種方法來分揀和定義敘事性小說的多樣性,而型別則給了我們一件上手工具。然而運用這件工具卻帶來了兩個大問題。第一,它太常被錯誤使用,很難才能用對——就像一把挺好的螺絲刀,被笨蛋們拿去撬鋪路的石頭,以至於撬變了形。

「型別」天生是一個通用術語,根據《牛津英語詞典》,指「種類或風格,特別是在藝術或文學中」,更具體一點,則指繪畫中的一種特定風格和主題:「風俗畫(genrepainting),其場景和題材來自日常生活。」

如今,「來自日常生活的場景和題材」對應的恰恰是現實主義小說的主題,是「風俗畫」在文學上的等價物。但當「型別」這個詞進入文學界時,對應的卻是除了現實和常規之外的一切。它被古怪地用於命名那些主題在一定程度上偏離日常生活的虛構作品——西部探險、兇殺神秘、偵探驚悚、浪漫愛情、恐怖、奇幻、科幻,等等。

現實主義的主題比任何一種型別都要寬泛(除了「幻想文學」),同時現實主義成為二十世紀現代主義文學所偏好的模式。現代主義批評家們將幻想文學貶為兒童文學或者垃圾,從而將場地留給現實主義小說。現實主義是核心。「型別」這個詞則開始指向不足,指向低階,開始被普遍誤用,不是用於描述,而是用於負面的價值判斷。如今絕大多數人將「型別」理解為虛構的一種低階形式,一種標籤,而現實主義作品則直接被稱為小說或文學。

於是我們有了一種被普遍接受的關於虛構型別的等級劃分,其中「文學性虛構」位於頂端,雖然沒有明確定義,卻幾乎完全被現實主義所獨佔。而其他種類的虛構,即所謂的「型別」,則或者按照其低階程度降序排列,或者被直接丟入最底部的垃圾堆。就像所有獨斷專行的等級制一樣,這樣的評價體系助長了無知與傲慢。在過去幾十年中,它製造出各種自我迴圈論證的批評術語,包括描述、比較和評判,從而嚴重擾亂了對於小說的教學和批評。它縱容類似這樣的蠢話:「如果它是科幻小說就不可能是好小說,如果它是好小說就不可能是科幻小說。」

當型別這一概念自身逐漸崩解時,一切基於型別的判斷都顯得多少有些愚蠢和有害。

這也正是型別作為工具的第二個問題:這把螺絲刀正在融化,這些螺絲都變了形。如今許多一流的小說都不再能夠對應於某種型別,而是融合、跨越、雜交、違反,以及重新發明不同型別。七十年前,弗吉尼亞·伍爾夫曾對是否可能誠實地寫作現實主義小說表示質疑。自那之後,許多誠實的作家都放棄了這一企圖。

類似於「魔幻現實主義」或「滑流」這些術語,都是從相應的文學作品中提取出來,並被匆忙用於跨越傳統敘事結構中日益擴大的裂隙。這些術語與其說是揭示,不如說是掩飾,並且無法起到描述的作用。重要作家出現在任何可被辨識的類別之外——若澤·薩拉馬戈寫的算是哪一類的小說?不是現實主義,不,絕對不是,但卻絕對是文學。

這種崩解甚至出現在一處重要的邊界地帶,出現在虛構與非虛構之間。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曾說過,在他看來所有的散文體文學都是虛構。因此對於博爾赫斯來說,虛構囊括了歷史、新聞報道、傳記、回憶錄、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皮埃爾·梅納爾的《吉訶德》、博爾赫斯的作品、《彼得兔》,以及《聖經》。這看似是一個很大的類別,卻或許比任何搶救那些無用區隔的企圖都更加明智可行。

然而,這些根據型別劃定的範疇之所以如此頑固不化,並不僅僅是因為評論家的刻板印象、出版商根深蒂固的習慣和迷信,或是書商和圖書管理員按類別上架的行為。對於欣賞小說來說,型別同樣有用,甚至必要,過去如此,現在依舊如此。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讀的書屬於哪一類,如果它不是你習慣讀的那一類,你很可能需要學習如何去讀。你需要學習型別。

儘管型別作為一種價值範疇既無用又有害,但它卻是一種有效的描述範疇。從歷史角度看,它在定義二十世紀的作品方面是最有用的,而在後現代階段,型別則開始消融和流動。不過,只要基於型別的定義被公平地用於適用的地方,它對讀者和作者來說就同樣有價值。

譬如說,一位作家要開始寫科幻小說,卻不熟悉這一型別,也沒有讀過前人的作品。這是相當常見的情況,因為大家都知道科幻小說賣得不錯,但作為「亞文學」(subliterary)並不值得研究。不就是科幻嘛,有什麼好學的?其實很多。一種型別之所以是型別,正在於它擁有自己的領域和關注點,有它自己適用的處理材料的特殊工具、規則、技巧,有它自己經驗豐富且懂得鑑賞的讀者。如果新手對這些一無所知,就只能重新發明輪子,發明太空船、外星人、瘋狂科學家,還天真地嘖嘖稱奇。這些讚歎不會在讀者那裡得到共鳴。熟悉這一型別的讀者早就見過了太空船、外星人和瘋狂科學家。他們比作者更瞭解這一切。

同樣地,評論家要開始談論一部奇幻小說,卻對奇幻文學的歷史和豐富的理論一無所知,這注定要鬧笑話,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讀這本書。他們缺乏背景資訊,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來自何種傳統,不知道它試圖做什麼,又做了什麼。《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上市時的反響充分證明了這一點,當時的文學評論家們奔走相告,讚歎其不可思議的原創性。但這種原創性其實是種假象,它來自評論家們對相關型別、對兒童幻想和英國寄宿學校故事的一無所知,來自他們自八歲之後就再沒有讀過任何奇幻故事這一事實。可惜可嘆。這就好像電視美食節目裡,一位大廚一邊吃著奶油吐司一邊驚呼:「太好吃了!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哪個天才做的?」

當《霍位元人》及其續集出版的時候,文學權威一次又一次通過對托爾金冷嘲熱諷來展現自己的老資格,就像沿襲某種古老的儀式,無知賦予他們批評的權力,成為他們彈冠相慶的理由。令人高興的是,這種風氣正在迅速消亡。

歸根結底,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型別,從而革新批評家與評論家的實踐,革新讀者的預設,讓關於虛構的描述與現實有所關聯。我承認,自己會忍不住想要掏出博爾赫斯做底牌——只要說一句:「所有的虛構都是型別,所有的型別都是文學!」在我失去耐心的時候,我也的確會這麼說。

然而,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呢?你知道自己是在用頭撞南牆,知道那些書終歸會在構思中、在合同裡、在封面上標明類別,在書店和圖書館裡按類別上架。如果出版商自己堅持要標明類別,如果去掉型別標籤、去掉封面、去掉「上架建議」會讓一本書混同於其他所有型別的所有書,如果大批作者——或許是絕大多數作者——因為擔心這一點而大呼小叫,你又該如何讓評論家別再依照過時的類別將書目強行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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