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說明 The Operating Instructions

曾經詩人被任命為大使,如今劇作家可以當選總統。建築工人與辦公室經理一起排隊購買最新的小說。成年人在關於神猴戰士、獨眼巨人和瘋騎士大戰風車的故事中尋找道德指引和智力挑戰。人們將讀寫能力視作開始,而非終結。

啊,也許在其他國家是這樣,但在這裡不是。在美國,想象力通常只有在電視出問題的時候才或許能派上用場。詩歌和戲劇與政治實踐無關。小說屬於學生、家庭主婦和其他不工作的人。幻想文學屬於兒童和原始部落。識字能力意味著能讀懂操作說明。在我看來,想象力是人類最有用的工具,沒有之一。它的重要性可以跟能夠對握的拇指相媲美。我可以沒有拇指,卻無法想象自己失去想象力要如何生存。

我聽見那些贊同我的聲音。「對啊,對啊!」他們高喊。「創意和想象在商業中太有用了!我們重視創造力,我們重金懸賞!」在商業領域,「創造力」這個詞意味著生產出可應用於實踐環節從而謀取更多利潤的點子。這種由來已久的簡單化理解已經把「創意」這個詞貶損到極致。所以我不再用它了,就讓資本家和學院派去濫用吧。但他們無法染指想象力。

想象力不是一種掙錢的手段。它在生意人的字典裡沒有容身之處。它不是一種武器,儘管所有的武器都源自想象力,它們的使用或非使用都依賴於想象力,就像所有的工具及其使用一樣。想象力是心靈的重要工具,是思想的基本方法,是成為人和繼續做人的必由之路。

我們需要學習使用它,學習如何用它,就像對待其他工具一樣。孩子的人生從想象力開始,它就像身體、智力和語言能力一樣,對於人之為人來說至關重要,需要學習如何使用,學習如何用好。這樣的教學、訓練和實踐應該從嬰幼兒時期開始並貫穿一生。年幼的人類需要鍛鍊想象,就像鍛鍊身體與精神方面的所有生活必備技能一樣,鍛鍊是為了成長,為了健康,為了能力,為了快樂。只要心智尚存,這種鍛鍊就應該持之以恆。

在被教導去聆聽和學習同胞們口耳相傳的文學時,或者在掌握文字的文化社群中,當他們學習閱讀和理解文學時,孩子們的想象力便得到了絕大多數必要的鍛鍊。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這一點更重要,哪怕是其他藝術形式也無法與之相比。我們是使用文字的物種。文字是智力與想象力賴以飛翔的翅膀。音樂、舞蹈、視覺藝術、各種手工藝,所有這些對於人類的發展和幸福來說都至關重要,沒有任何一種藝術或技能是學而無用的。但如果要訓練思維脫離當下實相,並帶著新的認知與力量返回,那麼沒有什麼能夠與詩歌和故事相提並論。

每一種文化都通過故事定義自身,通過故事教會自己的孩子如何成為一個民族及其成員,如何做苗族人、!kung人、霍皮族、克丘亞人、法國人、加州人……我們是來到第四世界的人……我們是聖女貞德的子民……我們是太陽之子……我們來自大海……我們生活在世界中心。

如果一個民族在詩人和說書人的定義和描述中沒有生活在世界中心,那就糟糕了。世界中心就是你安居樂業的地方,是你知道應該如何做事,如何做對做好的地方。

如果一個孩子不知道世界中心在哪裡——不知道家在那裡,家是什麼——那這個孩子就糟糕了。

家不是父母兄弟姐妹。家不是家人歡迎你進去的地方。家根本不是一個地方。家是想象力。

家,說到底,是想象之所在。它是真實的,比任何地方都真實,但你無法抵達那裡,除非你的同胞教會你如何想象它,無論你的同胞是誰。他們也許並非你的血親。他們也許不曾說過你的語言。他們也許已經死去上千年。他們或許只是紙上的文字、鬼魂的細語、心靈的暗影。但他們可以指引你回家。他們就是你的人類社群。

我們都需要學習如何發明我們的生活、如何虛構、如何想象。我們需要老師傳授這些技能,我們需要嚮導的指引。沒有他們,我們的生活就會被別人所發明和虛構。

曾經人類總是聚在一起,想象如何生活,如何幫助彼此把事情做成。人類社群的核心功能就是達成各種共識:我們需要什麼,我們應該如何生活,我們希望孩子們學習些什麼,並且共同學習、共同教授,讓我們和孩子們都能在我們認為正確的道路上走下去。

擁有強大傳統的小型社群往往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也善於教授與傳承。但傳統或許會固化想象,沉積為扼殺新知的頑石。大一些的社群,譬如城市,則為人們別樣的想象提供了空間,通過從他人那裡學習不同的傳統,從而發明自己的生活方式。

然而,隨著各種各樣的想象越來越多,對於自己應該教的東西——我們需要什麼,應該如何生活——那些負責教授的人卻幾乎無法達成任何社會與道德共識。在這個時代,龐大的人口持續不斷地被暴露在為了商業和政治利益而生產出來的聲音、影像與文字面前,有太多人想要且能夠通過誘人而強大的媒體發明我們、佔有我們、形塑和控制我們。很難要求一個孩子獨自找到出路。

沒有人真的能夠獨自做成任何事。

一個孩子需要的,也是我們共同需要的,是找到其他一些人,他們沿著對我們構成意義且帶來些許自由的故事線想象出某種生活,而我們需要聆聽他們的聲音。不是被動地「聽見」,而是「聆聽」。

聆聽是一種社群行動,它需要空間、時間和寂靜。

閱讀正是聆聽的一種方式。

閱讀不是被動的聽見或看見。它是一種行動,你需要去讀。你按照自己的步調、自己的速度去讀,而不是像媒體那樣無休無止、時斷時續、不清不楚、大喊大叫。你接收你能夠且願意接收的資訊,而不是由別人高聲大嗓地匆匆硬塞給你,從而整垮你、控制你。閱讀一個故事,你所接受的是「講述」,而非「灌輸」。並且儘管你通常是獨自閱讀,卻與另一個人心意相通。你不是在被洗腦、被收編、被利用。你是融入了一種想象力的行動。

我無法解釋為什麼當代媒體無法創造出一種想象力的社群,就像過去劇院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一樣,但它們大都無所作為。它們被廣告和暴利牢牢控制,以至於那些在其中工作得最傑出的人,那些真正的藝術家,如果抵住壓力不出賣理想,就會被層出不窮的新鮮玩意兒,被企業家的貪婪所淹沒。

許多文學依舊沒有被收編,部分因為許多書的作者都已經死了,而死人是不會貪婪的。而許多活著的詩人和小說家,儘管他們的出版商或許低聲下氣地匍匐在暢銷榜後面,但驅動他們的與其說是對利益的慾望,不如說是實踐自己藝術的願望——只要尚有口飯吃,他們就願意不求回報去做,去做好,去做對。文學,相對而言且令人驚訝地,依舊誠實而可靠。

當然,書或許不再是「書」,不再是印在木漿紙上的墨跡,而是巴掌大的電子屏上閃爍的字元。儘管電子出版被色情、廣告和垃圾資訊所蠶食,儘管它良莠不分且商業化,但它還是為那些閱讀的人提供了一種強大的啟用社群的新工具。技術其實並非關鍵。文字才是關鍵。分享文字,通過閱讀而啟用的想象力才是關鍵。

讀寫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文學就是操作說明。它是我們所擁有的最好的指南。它也是最有用的導覽,指引我們去往要去的地方,去往生活。

在俄勒岡文學藝術會議上的一次演講,2002年

原文為斜體,表強調,在本書中均用仿宋體表示,下同。——中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中註釋均為中譯者注)

霍皮族人認為,人類正處於第四世界的終結點,此前三個世界都因違背自然規律在「大淨化」中被摧毀,此後開啟的將是第五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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