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並不想聽別人說話,只想一直說自己的事,然後又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氣氛變得很詭異,但並不是陰鬱或絕望,而是讓人很不自在。就在這時,宥利開始大叫,吆喝著要大家趕快死一死。她從背包取出農藥遞給大家,要他們趕快喝下,但沒有任何人採取行動。這時宥利拿著農藥走向伴奏者,他嚇得往後退,其他人也連忙遠離宥利。就在這時,聽見了磅磅磅的敲門聲。警察來了。他們接受調查後就各自回家了。
這和先前聽到的相同,我小心翼翼的問起打從一開始就很想問的事。
「請問一下,您有沒有看到誰來帶宥利回去?好比說個子高的男生或女生。」
伴奏者搖搖頭。「沒有,怎麼了,是認識的人嗎?」
「沒什麼。」我吞了吞口水。「只是在想她是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她是一個人。」
我點點頭,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請問那個男生,就是宥利好像感興趣的那一位,他的個子高嗎?」
伴奏者搖搖頭。「不高,比我矮,大概一百六十五左右……怎麼,河小姐身邊有個子高的男生嗎?」
我一時語塞,正猶豫著該怎麼說才好,這時丹娥插嘴:「那個男生後來怎麼樣了?」
伴奏者笑了。「他還活著,說不定妳們知道他是誰……」
「是誰啊?」丹娥再次詢問。
「啊……他叫姜勝永。」伴奏者說完後,看了我們一眼。我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伴奏者聳聳肩,表示我們不知道也沒辦法。
「那個叫姜勝永的人,後來有和宥利見面嗎?」我像在自言自語般問。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回答完後,伴奏者就閉上了嘴。
空氣中瀰漫著片刻的沉默,他好像在猶豫著自己該不該說某些話。我靜靜等待著,丹娥也不再開口。
「小說的主題是什麼?」伴奏者直視著我。
「嗯?」
「您在寫的小說。」
我鎮定的凝視伴奏者,沒有迴避他的眼神。「罪惡感。」
伴奏者變得很安靜,他思索了一下後再度開口:「如今回首,忍不住會想──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重新說起了故事。在那之前,他沒想過死亡有多麼駭人。死亡,意味著要和世界一刀兩斷,自己卻曾經那麼小看它,這件事令他覺得很可怕。
「好歹當時也二十七歲了,卻這麼不懂事。」
儘管不曉得姜勝永的狀況,但他自己倒是又和宥利見了面。
「雖然覺得她怪怪的,但她很漂亮。」
他再度停了下來。我頓時萌生一種異樣感,他好像正在向我告解,很努力的緩緩道出藏在心中多年的故事。我的錯,我的錯,是我的錯。他是想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嗎?但很快的我又產生另一種感覺,我發覺這個人在說話的同時,持續在觀察我的反應。沒錯,他好像想吸引我的注意。仔細想想,他也曾經是個想引起某人關注才打算走上絕路的人,難道至今內心的某個角落,仍有尚未乾涸的泥塊凝結嗎?搞不好他不是在幫助其他人,而是自己依然需要幫助,也許他需要有個人可以窺探他的內心,窺探被隱藏起來的醜陋真相。那我呢?我也同樣需要他的關注,需要他的幫助。我對上他的眼神,很真誠的傾聽,慢慢的,我對他在坦誠吐露的同時,又遲疑的拐著彎說話的態度感到自在許多。
他終究說出了自己的心思。當時,他看出宥利是那種很容易把到手的女生,應該很輕易就能接近、擄獲她的芳心,所以他與宥利聯絡,宥利也二話不說就答應見面。
「但也不完全是這個理由,因為當時我剛開始上教堂,我覺得她似乎比我更需要。」
他們一起吃了頓飯,接著到咖啡廳喝了杯茶。他看著宥利,內心不斷糾結著。雖然他沒有露骨的表達出來,但不用說也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要不要約她去汽車旅館,還是再多等一會?不,帶她到教堂吧。他們開始聊天,男生當然無法專心講話,反正宥利也不是可以聊深入話題的物件。相較於毫無來由的笑個不停和傾聽對方,宥利更想說自己的故事。最後宥利突然說,自己不想尋死了。
「妳不是說已經厭倦了嗎?」他問。
宥利咯咯笑了起來,但他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
「沒錯,變得更厭倦了!」宥利大聲說。
但她說自己不打算尋死。
「為什麼?」
他問完後,宥利卻說了讓人聽不懂的話。「因為我想贏。」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冷掉了。我有飢渴到要跟這麼奇怪的女生交往嗎?他頓時興致缺缺,想要趕快離開,就問宥利有沒有打算上教堂。
宥利拒絕了。「靠那種東西無法獲勝。」
聽到那種像是從電影或書本上照本宣科的回答,他反倒覺得很丟臉。坐在旁邊的人可能都聽到了,真巴不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現在他失去了任何好奇心,也不想繼續待在那裡,打算儘快喝完咖啡回家。這時,宥利做出了很奇怪的舉動。她朝他露出神秘的微笑,從背包取出一本厚重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接著站了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愣愣的坐在椅子上,以為在看什麼話劇。宥利離席的座位上放著一本猶如在等待他翻閱的一本筆記。看起來像是日記。
「您看了嗎?」
「看了。老實說,河小姐一副就是希望我能拿起來看的樣子,所以我沒有多想。」
刻意將日記放在某人面前,然後離開現場。宥利是個縱使這樣做也不足為奇的人,因為她總是用全身在吶喊,希望能將自身的傷口展現給某人看。那裡頭有什麼呢?男生?孤獨的內心?搞不好宥利真的在寫小說呢。日記裡有什麼呢?個子高的男生。對了,會不會有關於那人的事?上頭究竟寫了什麼?急於想讓別人看到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日記大概只寫了三、四頁吧?上頭還有類似數字的東西,然後是月曆,有畫圈的,也有畫叉的。總之,女生不是都會作記錄嗎?」
「經期嗎?」
他的臉微微泛紅。「對,就是那個。其中還夾著幾張診斷書,但我就沒仔細看了,畢竟還是沒辦法窺探那麼私人的東西。我覺得可能是醫療保險給付有需要,才去申請診斷書,更何況我對那種事也不感興趣。因為內容和我的想像有落差,所以很快就闔上了。啊,不過我記得一件事,就是第一頁上頭寫了數字。」
「數字?」
「是號碼。我到現在還記得,是7-38。因為當時是七月,我以為是日期,但又沒有三十八日,我覺得很奇怪,所以一直記得。後來聽說河小姐過世的訊息,又想起了那組數字。我很好奇那是什麼,所以打聽了一下,但當然是一無所獲囉。」
7-38。
這是一組神秘的號碼。七月,那是在宥利死前五個月。伴奏者口中的宥利和我的認知沒有太大差別。從他人口中聽到宥利的事,心情變得好奇怪。大家好像都很懂宥利,實際上卻沒有人真正瞭解她,甚至在他人口中的宥利本人,好像也不清楚自己是誰。我問伴奏者,能不能跟他要那個姜勝永的聯絡方式,但他也不知道。
「要是在網路上搜尋,應該可以找到。」
那個人八成也在宣導自殺防治吧。雖然不知道他是誰,總之先去見一面吧。要是宥利曾把日記拿給這個人看,想必也會拿給其他人看。就目前所知的來看,什麼都無法肯定,但我直覺日記就是宥利抒發的方式。她利用唯有自己看得懂的記號,記錄所有記憶和情緒。日記大概被楊秀珍拿走了吧,秀珍會如何處置它?扔掉了嗎?或者還在她手上?
我望著身旁的丹娥心想,假設有一天我失去了丹娥……雖然不會發生這種事,但萬一不幸發生,我因此看到了丹娥過去寫的無數封信件,我絕對不會丟棄它們。倘若楊秀珍和河宥利過去真的是朋友,她大概也不會狠心扔掉,即便上頭寫著自己不想承認的內容也一樣。我所認識的秀珍是這樣的人。
突然,腦海再次浮現那組數字。
7-38。
宥利的方式。
宥利說過的話──「因為我想贏。」
突然靈光乍現,那個扒開記憶往上爬的清晰嗓音。
「4-98號。」
去年四月,我被李鎮燮痛打一頓的那天,還有凌晨他突然跑來我家,我因為害怕而勉強跟他發生關係的那天,我打了電話到性暴力諮商中心。
輔導員問我:
您曾經拒絕嗎?沒有。
您曾經中途要求對方停止嗎?沒有。
您曾在中途表現出排斥之後,對方依然為所欲為嗎?沒有。
問題。沒有。
問題。沒有。
問題。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輔導員說:「您必須明確表達『不要』,在這種問題上,表達自身拒絕的意志是最關鍵的。您可能會感到很委屈,但總之標準在於是否表示拒絕,您必須持有自己是被強迫的證據。」
「證據?什麼樣的證據?」我問。
「任何證據都可以。請您寫下日記,把事件在何時何地,還有過程是如何發生的,鉅細靡遺的記錄下來。訊息或電子郵件的威脅也可以,無論是心理或生理層面,您最好確保手上有您表示拒絕後仍然受暴的證據,這樣才會贏。」
這樣才會贏。
輔導員掛上電話前給了我一組號碼,下次如果想再進行諮商,只要報上這組號碼就可以了。
4-98。
那是我的號碼。
代表四月,第九十八個個案。
最後一次見到宥利那天,宥利對我說:「貞雅,妳可以幫我個忙嗎?」
高個子男生的影子站在巷子那一頭;當時我背對烤肉店,隨時都可能有人從店裡走出來;後來,賢圭學長替宥利的家大掃除。
該不會要我幫忙指的是這件事?
「妳怎麼了?」丹娥湊過來問。
我搖了搖頭,雖然心想是否該去諮商中心一趟,但他們終究不會向他人公開私人諮商紀錄。可是單憑心證,什麼事都做不了。我必須確認日記的內容,將能確認的都逐一確認,這是眼前最要緊的事。
萬一我的懷疑是對的呢?
我突然害怕起來,宥利在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情況下,是怎麼度過那些日子的?搞不好宥利是想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伴奏者。
就像那天在巷弄發現我的身影,突然跑出來一樣。
「可以幫我個忙嗎?」
是我對她視而不見。她向我求助,我卻什麼也沒看出來,冷血無情的調頭走掉。
腹部內側突然一陣刺痛,是先前被李鎮燮揍的部位。疼痛從深處襲來,我感到很不舒服。不過,目前還只是我的猜測。我深唿吸,搞不好是我把每件事都想得太嚴重。
我們向伴奏者道別後,從座位上起身。
丹娥轉向伴奏者。「那個……」
丹娥說她很好奇一件事,為什麼宥利取出農藥要大家一起死時,沒人照她的話做。宥利的確可能搞砸認真嚴肅的氣氛,但大家是打算來尋死的,這個舉動有大到足以破壞當下的氛圍嗎?
丹娥小心翼翼的探問:「老師,您為何當時沒有喝下農藥呢?」
伴奏者轉頭看了一下教堂,臉上浮現一抹猶豫的神色,我們只是靜待他的回答。
「我只是不想和那個女生一起死。」
我一言不發的看著他,低下頭。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罪惡感從心底浮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