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秀珍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閱讀是秀珍紓壓的方式,因為看書最唾手可得。起初她讀的不是小說而是新聞,只要在網路上敲幾個關鍵詞就可以看到許多資訊。性侵、懷孕、墮胎……這個國家被性侵的女性多得不可勝數。網路視窗開了都超過數十個,案件仍持續跑出來:被性侵的女性、懷孕的青春期少女、被偷拍的女性、被刀子捅的女性,還有被拋棄的新生兒。秀珍之所以鍥而不捨的搜尋,原因很簡單。

她想知道其他人的情況是什麼樣子。秀珍很討厭去諮商室或受害者治療團體,畢竟安鎮是個小城市,風聲很可能傳出去。雖聽說那些團體會徹底保護成員的隱私,但秀珍才不相信。她害怕人們的惡意,說得更準確些,她無法信任那些毫無形體的聲音。惡意反倒還能信賴,至少它具有明確的意圖和形體。

春子的女兒、不良少女的女兒、不幸的女人,這些是自從在八賢就一直跟著她的聲音,用漫不經心的口吻指稱秀珍。村子裡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但他們在說那些話時,似乎完全沒有想到秀珍會因此受到傷害。他們說了一遍又一遍。地上有顆小石子。秀珍一定跟她媽媽一樣笨。哇,天空上有飛機飛過了。春子八成又跑到其他地方生孩子啦。冬天到了,下雪了。我的天啊,秀珍要上大學了?大家就是這樣,好像壓根沒發現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即便事發已經過了十二年,那男的也不認為自己性侵了秀珍。

所以秀珍讀了一篇篇報導,想知道有類似經歷的女性究竟都是怎麼捱過的。在瀏覽了數百篇性侵報導後,秀珍明白了一件事。出現在新聞的性侵大致可歸納如下:

受害者還來不及報警就身亡了。

受害者在報警後身亡了。

受害者報警後,在判決中敗訴了。

受害者報警後依然活著。

從這些簡短的句子中,秀珍什麼都感受不到。她想知道的不是這些,而是妳們的心情如何。和我一樣覺得自己很悲慘嗎?晚上會惡夢連連嗎?像我一樣,覺得自己是卑賤的小蟲嗎?

她最感到好奇的,是罪惡感。

我明明沒做錯什麼,為什麼卻好像做錯了事?是因為我拿掉了孩子嗎?可是那真的能稱得上是孩子嗎?在非自願的情況下,以非我所願的方法所產生的細胞,就非得稱他為孩子嗎?那麼我呢?我的人生呢?我的身體呢?妳們又有何感受?

報導上沒有任何答案。

有一次上課,讀了喬伊斯.卡洛.奧茲的小說《我們是馬爾瓦尼一家》部分內容。那是李康賢的課,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想要大學部的學生幫忙翻譯初稿。雖然秀珍感到很煩躁,但看到「rape」這個單字後,她便默默開始讀文本。當時是賢圭翻譯的,內容描述瑪麗安在畢業舞會上被性侵後感到痛苦萬分的情節。馬爾瓦尼、瑪麗安、女人與少女。家庭分崩離析,瑪麗安則猶如遭流放般長年四處遊蕩。

其中有個段落是這樣的:「我喝了酒,那是我的錯。雖然希望能夠回到那天晚上,卻沒有任何辦法。我怎能對那件事做出偽證呢。」

一下課秀珍就衝出教室,跑到廁所大哭了一場。她反覆讀著那個段落,一遍又一遍,覆誦那個句子時,秀珍用自己的方式將詞彙做了替換。

我喝了酒,那是我的錯。雖然希望能夠回到那天晚上,卻沒有任何辦法。

我喝了酒,是我讓他有機可乘。雖然希望當作一切都沒發生,我卻辦不到。

雖然希望當作一切都沒發生,但我做不到。

絕對做不到。

因為已經發生了。

已經覆水難收了。

可是,秀珍對瑪麗安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瑪麗安是有意識的,她記得所有事情,為了防止父親被控告家暴,才會說自己想不起來。秀珍忍不住心想,倘若當時自己像瑪麗安一樣意識清醒,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但後來秀珍明白了,自己終究不會採取任何措施。畢竟是春子的女兒嘛,不意外。唉唷,泡菜醃得可真好。早就知道春子的女兒會有那種下場。春子家,妳要不要吃點泡菜啊?

外婆無法承受這件事的。聽到秀珍考上大學的訊息時,外婆流下了欣慰的淚水,對秀珍說:「太好了,往後妳可以過不同的人生了。」外婆始終以秀珍為傲,只要為了秀珍,任何事都在所不惜。

秀珍無法讓外婆經歷這種事。那時,秀珍完完整整的理解了瑪麗安的心情,才會痛哭失聲。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不能再讓外婆面對這些。假裝不知道吧,只要當作一切都沒發生,事情就會好轉。

那是二十歲的春天,秀珍那天灌了不少酒。在此之前,秀珍一直滴酒不沾,原因就在於媽媽。媽媽從十幾歲就開始喝酒,隨便和村子裡那些無藥可救的男孩睡覺。直到現在,秀珍依然不曉得自己的父親是誰。八成是酒後亂性才懷孕的吧,秀珍心想,至少這個傳聞應該沒說錯。

秀珍生怕自己也存有依賴酒精的基因,對此深惡痛絕。秀珍大概隱約覺得自己也同樣是愛好酒精、酩酊大醉前絕不會放下酒杯的人。她認為酒會為自己帶來不幸,那天她卻喝了酒,只因為心情實在太好了。

那天同樣是李康賢的課,秀珍發表了對於《簡愛》的見解,被誇獎了一番。李康賢雖是用原文書上課,但課堂上會有五分鐘讓學生自發性發言並給予加分獎勵。發言採接力賽方式,如果第一位以「《簡愛》的女性自主特質」為題發言,下一個人就要針對該意見發表其他看法,再下一個人也要根據上一個人的見解再發表看法。進大學後,秀珍打定主意要在課業上奮發圖強,所以她不錯過任何可以加分的機會。那天秀珍發表的內容大致是這樣。

「上一堂課,您批判簡愛最後終究投向了男性的懷抱,但我想將焦點放在簡愛認為自己和羅徹斯特之間的愛情與經濟獨立同等重要的部分。簡愛是會思索何種決定才能使自己的幸福最大化的角色,要是她僅從與羅徹斯特的關係去思考自身,當初就不會離他而去,反倒會選擇成為他的情婦,繼續留在他身邊。但簡愛認為那場戀愛與婚姻並不會讓自己幸福,所以離開了他,直到她判斷自己足以面對他才又回來。她誠實的面對自己的人生,也很主動積極,我認為,這位女性無畏眼前風雨並選擇走下去的愛情是有價值的,足以獲得支援。」

發表完後,李康賢說秀珍看待世界的視角很獨特。雖然只是客套話,但秀珍心情很好,就因為那句稱讚,一位自己不怎麼喜歡的教授說了一句形式上的稱讚,她那天才會忍不住喝了酒。一起上那堂課的同學們說要去喝酒時,秀珍像簡愛一樣主動加入,在酒館坐下後,也率先將燒酒瓶擰開。

聚會很歡樂,賢圭也在場,也因為有他在,所以很多人參加。約莫過了兩小時,起初十個人的聚餐增加到二十人,甚至連其他科系的學生都來插一腳,有原先賢圭念英文系時的同學,也有國文系的同學跑來玩。後來,人數多到完全搞不清楚誰念哪個科系,秀珍也開始產生醉意。當大家轉移陣地,跑到學校後面的小吃店續攤時,秀珍已經酩酊大醉。秀珍到現在也想不起來當時究竟有多少人在場。她的心情很好,好得不得了,好到甚至想跑到成為同系同學後,三月都快過了也不曾寒暄的貞雅面前,對她說:「我們重修舊好、好好相處吧。」

貞雅,不瞞妳說,我一直都很想念妳。雖然彼此的眼神不曾交會,但我很開心能和妳進入同一個科系,我很想妳。

貞雅,我好想妳。

秀珍醉得不醒人事,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躺在破舊旅館散發黴味的床上,身旁的男生同樣光著身子在酣睡打唿。秀珍嚇壞了,想叫也叫不出來。她慢慢將身體移動到床邊,不停顫抖,腦袋徹底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男生醒了過來。

「妳起來啦?」他笑著朝秀珍伸出手,溫柔的撫觸她的臉龐,秀珍的身體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怎麼回事?」

「嗯?」男生一臉聽不懂秀珍在說什麼的樣子,看著她。

秀珍就快哭出來了,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半點記憶都沒有!她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在這之前,秀珍甚至不曾和男生牽過手。雖然曾有性慾高漲的時候,對於性是怎麼發生的卻沒有具體概念,只從別人口中大致聽說,像是一開始會超級痛,要抬起臀部,眼睛要閉起來之類的。秀珍知道的就這些了。秀珍當時是剛滿二十歲的少女,但至少她明確清楚一件事:剛才發生的事,八成已經發生的事,也就是性行為,那是她應該選擇的。在她想要發生、還有和她想要的人發生的才叫作性。我想跟這個人發生關係嗎?我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緩緩開口問混亂不已、呆坐的她:「口渴嗎?要不要給妳水?」

要是秀珍放聲大哭,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搞不好他就會了解到這件事並非出自秀珍的意願。但秀珍極度震驚與混亂,想哭也哭不出來。是啊,她覺得好混亂,想盡快離開這個房間。她連忙穿上衣服,這時他走過來,摟住她的肩。

她甩開他的手,顫抖的嗓音結結巴巴的說:「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我們一起來的啊。」這時他才垮下了臉,無言的從她身邊走開。他先是看了她一會,哭笑不得的咂了咂舌,接著拿起衣服,對她說:「我還以為我們在搞曖昧。」

「什麼?」秀珍神色慌張的回答。

「不是妳先主動的嗎?」

「你說什麼?」

秀珍的聲音徹底分岔,她好想將他那張臉狠狠撕下來,滿腔怒火難以抑制。昨晚秀珍喝醉了,醉到沒有半點記憶,也就是說她已經不醒人事了。無論她當時做了什麼,都不是在正常狀態下做出的選擇。

我,絕對不可能會想和你發生關係。

就在她打算朝他大吼的剎那,他說:「那個,我說了妳不要不高興。」

「什麼?」

他正視著秀珍說:「妳有被害妄想症。」

秀珍覺得自己內心好像有什麼「啪」的應聲斷裂,再也不想說任何話。

秀珍朝門口走去,開啟房門前對他說:「希望你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

他坐在床上,邊穿襪子邊回答:「沒問題,反正兩人都是酒後失誤嘛,忘掉吧,要怪就怪酒精吧。」

她大步跑出房間,大口吸入空氣,告訴自己什麼事都沒發生,我沒碰到任何事,我不是受害者,誰都沒必要知道這件事。這只是個失誤,沒錯,是不小心犯的失誤。闖下事與願違的禍,不就叫失誤嗎?沒錯,這是失誤,肯定是失誤。可是,這並不是我闖的禍,我根本沒有做任何選擇啊,她所選擇的就只有喝酒而已。她就像自己的母親,像春子一樣,幹出了相同的事。不過就是一夜情,有什麼好大聲嚷嚷的?人生艱苦的事還多著呢,何必為了這點事大驚小怪。俗氣,太俗氣了。閉嘴,給我閉嘴。外婆,外婆!我該怎麼辦?外婆,我好害怕。秀珍跑了起來。趕快回宿舍吧,我必須趕緊回到昨天那個上臺報告的我。

她在巷子裡狠狠摔倒,膝蓋磨破了皮,鮮血汨汨流出。

我不是自願的。但,假如我是呢?

假如我變得像春子一樣,真的想得到什麼呢?那這件事就煙消雲散了嗎?一夜情這種失誤也在所難免嘛。只要這麼想就會沒事嗎?那麼,我不是出於自願的事實,又該從何處獲得救贖?

她從地上爬起來,一拐一拐的走著,淚水不由自主的流下。萬一他四處張揚,我又該怎麼辦?

她很害怕,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好想見到外婆。外婆吃那麼多苦,可不是為了讓她碰上這種事。這是我的錯,我應該小心一點,是我的錯,我犯下的錯。

秀珍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她沒辦法承受這一切,內心只有一死了之的念頭。就在那一刻,有人摸了摸她的頭。她嚇一大跳,抬起頭,宥利就在她眼前。

「秀珍,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到那輕柔的嗓音後,秀珍徹底崩潰了,開始號啕大哭,肩膀也不住顫抖。宥利摟住秀珍的肩膀,輕輕拍撫她的背。

讀完《我們是馬爾瓦尼一家》後,秀珍開始成天窩在圖書館裡讀其他小說。她不停在尋找瑪麗安,有受害者出現的小說。那就是秀珍宣洩的方式。就像吸毒者會去參加治療團體,吐露自身經驗,想辦法克服毒癮,秀珍則是靠閱讀有性侵受害者出現的小說。沒必要向誰提起她的遭遇,也沒必要聽別人的故事而潸然落淚。小說有別於報導,它是有心的,可以真切感受到一個人的心。

秀珍努力的記住那天的事。要是當天身體留下反抗的痕跡就好了,她確實好像在腳步踉蹌時抓住了他的手臂,但她完全不曉得那個行為出於何種狀況。難道是秀珍誘惑了他?又或者只是將身體重量交給了他?她連自己對他說了什麼都沒有印象。她肯定是開心的大唿小叫了吧。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用意是為了誘惑他,還是當下純粹覺得好玩而已。

可以確定的是,她從來都沒有想和他發生關係,更不曾有過半點對異性的好感,不可能因為喝酒就突然來個大轉彎。要怪就怪酒精,真的嗎?是這樣嗎?他說了,我以為我們在搞曖昧。為什麼他會那樣想?拜託讓我想起一點事情吧,什麼都好!

如果是那樣,她就能加以反駁了。如果幹脆讓她記得所有事,她就能直截了當的回嗆:「我們並沒有在搞曖昧,只是我喝醉了,才會稍微靠在你身上。你連喝醉酒和對方把身體靠在你身上都分不清楚嗎?白痴。」

她很顯然不是出於自願,卻無法證明,只要無法證明,就不會有人對此表示認同,這現實令她悲慘萬分。經她搜尋的結果,大部分性侵只有在女性強烈反抗時才會被承認,也就是說,只有在暴力發生時才會被認定為性侵。這令秀珍相當困惑,倘若只有在女人被毒打一頓、放聲大叫、遭受恐嚇及受到生命威脅下發生的性行為才能稱為性侵,那秀珍經歷的就百分之百不是性侵。秀珍並沒有被打,也沒有放聲大叫,甚至沒有遭受恐嚇或覺得生命受威脅,只不過,她不是自願的。秀珍無法理解,為何非自願的標準必須依加害者施暴的程度來判斷。在秀珍看來,認定性侵的標準很單純,要區分根本易如反掌。

受害者非自願時所發生的性行為,就是性侵。也就是像秀珍一樣,在醉得不醒人事、毫無行為能力的狀態下發生的性行為。秀珍的情況屬於準強姦。我的天啊,竟然在這個詞彙前面加上「準」字?

秀珍的案例難以證實,這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萬一秀珍揭發他,下場可能不堪設想。她必須考慮到外婆,考慮自己的未來,她不希望被貼上性侵受害者的標籤,不想成為宣稱自己被性侵的人,不想任何事都無法證實,只能如墜五里霧中。

所以她才閱讀小說。小說中有許多女性,有神智清醒時被強迫的女人,意識不清的女人,像秀珍一樣想裝作若無其事的女人,還有無論如何都想克服的女人。假如讀的是當事人的筆記或訪談,秀珍肯定會崩潰。親身經驗的聲音令她恐懼,進入虛構的故事中則相對輕鬆,沒人會發覺她讀了什麼。雖然上課時會將小說與社會議題或偉大目標做連結,但秀珍對那些東西壓根不感興趣。某個人的聲音是重要的,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存在,專屬於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憤怒是秀珍的慰藉,憎惡則帶給她喜悅。她在閱讀那些「瑪麗安」時,感到很平靜。那些瑪麗安是她能夠理解的人物,因為可以減少她的孤單。至少,在讀到她們遭受踐踏的逼真畫面之前是如此。

某一天,秀珍發現了括號。

一堆括號。

(施暴)(恐嚇)(扒掉衣服)(狠狠壓住)(興奮)(勃起)(插入)()()()()()()()()()()()()()()()()()()()()()()()()()()()()()()()()()…………………()()()()()()()()()()()()()()()()

有些小說把括號描寫得極為傳神逼真,而且為數還不少。有些小說鉅細靡遺的述說如何拖著那個女人,如何讓她心生恐懼,讓她用何種姿勢躺臥,又是如何令她屈服,最後在某種興奮狀態下做了(),詳細程度令人憷目驚心。

當然,小說並未擁護加害者,只是表現出加害者有多心狠手辣罷了。正是為了讓大家看到加害者有多惡劣,才會將性侵的(括號)描繪得猶如在夜空中引爆的煙火般華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傢伙!竟然做出這麼慘無人道的事,真是太狠毒了!那些傳神而逼真的(括號),將壞人的惡行描寫得更惡毒,加深了對壞人的憎惡情緒,也引發了報復心態。

由於它們明確展現出壞人有多壞,受害者又有多煎熬,使得前面那些施虐的具體(括號)成了具美學與必要的場景。既然已經證明那個人是壞人,所以不要緊(這點場景無傷大雅);既然已經表現出壞人是如何被塑造的,所以不要緊(因為已經揭露了,所以沒關係)。

有一部小說,被性侵的女人用更心狠手辣的方式向男人復仇,在此之前,她遭受的眾多(括號)簡直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那些逼真細膩的(括號)!滿懷憎恨的女人終究向男人報了仇,痛痛快快的加倍奉還,因此女人所遭遇的(括號)被遺忘了──真能忘記嗎?受害者真能忘掉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括號)嗎?即便復仇成功,痛快的加倍奉還,就能說(括號)什麼都不是了嗎?就連不曾經歷(括號)的秀珍都無法忘懷了,這有可能發生嗎?

秀珍不禁心生疑惑。會不會是自己太敏感了?其實(括號)根本不足為奇,她卻替它們賦予了過多意義?難道真如那男人所言,是秀珍有被害妄想症?有一天,秀珍在某部小說中讀到了男人訴說「我想強暴那個女人」的心聲。那一刻,她中止閱讀,停了下來。

仔細想想,過去曾聽過相似的話。

「感覺就像被強暴一樣。」

那是繫上慶祝新生入學的聚會,她看到貞雅坐在對面,和河宥利坐在一起。因為河宥利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秀珍的視線很自然的飄向那一邊。宥利看起來很奇怪,但秀珍只將注意力放在自己周圍,滿心興奮期待。她原以為自己可能考不上,沒想到順利上榜了。她心想,終於來到大學了,我必須用功讀書,趕快找到工作,把外婆接來安鎮住,和外婆兩人親密和睦的生活。要是也能交到男朋友就好了,溫柔又帥氣的男朋友。我要找個對我好,我也對他很用心,深愛彼此、互相珍惜的人。

可能因為是新科系,繫上聚會時能申請補助,教授們也很大手筆,點了很多酒和下酒菜。有其他系的學生跑來宣傳社團,也有即將轉系的學長姐加入。這還是秀珍第一次遇到這麼多人,覺得緊張又開心,但沒有喝酒。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秀珍的座位附近變得熱絡喧鬧。秀珍旁邊坐了大約五名男同學,在三位學長加入後,他們開始玩起拼酒遊戲。秀珍不想喝酒所以沒有參與,只在一旁看熱鬧。

一群男生和兩個女生開始玩起遊戲。遊戲規則是將燒酒瓶蓋上那圈鋁線扭轉成條狀,再用指尖彈它,誰最先把它弄斷就必須乾杯。即便只是在一旁觀賽也很好玩,因為每次都會栽在同一個人身上。有個決定轉系的哲學系學長,只要瓶蓋到了他手中,就算只是輕輕敲打,鋁線也會應聲斷裂。

因為已經連續三次了,大家都興沖沖的湊過來。第四次又是相同結果,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大笑,秀珍也笑了。第五回合開始時,學長可能是想逗大家笑,手開始故意顫抖起來。氣氛很愉快,當學長彈出指尖時,所有人都激動得大叫,因為鋁線又斷了。

學長用雙手覆住臉孔大喊:「靠,心情就像屌被割掉一樣。」大家都笑了。學長接著又說:「感覺就像被強暴了。」

大家又笑了,秀珍也笑了,她內心並沒有感到不愉快。當下的氣氛很搞笑,也不必為了這種話擺起臉孔。學長說這話不是想戲弄誰,只是脫口而出的玩笑話。其他女生聽到那句話後也不禁笑了,大家都知道那不是真的被強暴的意思,只不過是隨口丟出的一句話罷了。啊,直言不諱的比喻,越是不受限制、肆無忌憚,隱喻就越是美麗動人。秀珍也跟著鼓掌叫好。

在書中讀到「我想強暴那個女人」的心聲時,秀珍想起那天學長的聲音。如今她不再能接受那種玩笑。怎麼會有人把那當成玩笑?「感覺就像被強暴了。」性侵怎能成為笑點?小說不是使用了各種(括號)描寫得極盡狠毒逼真嗎?感覺就像被強暴?想要強暴女人?感覺自己就像被強暴?他們認為自己經歷了那些(括號)嗎?是想要做出那些(括號)中的行為嗎?單憑燒酒瓶蓋的尾端斷掉這件事,根本無法和經歷(括號)相提並論。性侵不是那麼一回事,性侵是一連串的(括號)。為何有人可以輕易用性侵來開玩笑?又為何有人用眾多(括號)來表現駭人的畫面,輕易地拿它們來比喻?

為了尋找答案,她讀了一本又一本小說,然後在某一刻頓悟。

這些人壓根就不曉得被強暴是怎麼回事。

小說中的(括號)描寫的並非受害者的痛苦,而是虐待的程度。虐待的逼真程度使得那些描寫變得栩栩如生。之所以有令人不忍卒睹的駭人場面,意味著他們不懂得受害者的痛苦。他們當然明白啦,明白這是不對的,才把壞人描寫得更壞,為了大加撻伐壞人,才使用鋪天蓋地的(括號)。

但是,他們真的明白嗎?當真明白身體的某個部位被強行扯開、撕裂、碎裂時的那種物理感覺嗎?當真明白身體最為柔軟敏感的部位受傷時的痛苦嗎?在(括號)之後,只出現了「好痛」一句描述,但那並不是忍受幾天撒尿時的疼痛感就能結束的經驗。

自從被性侵後,秀珍便持續被痛苦折磨。因為下體紅腫,無論坐著或走路都疼痛不已,而那正是那個男的恣意對秀珍的身體(括號)的緣故。秀珍甚至沒想過要去醫院。在此之前,她連婦產科的周圍都不曾靠近過。她沒想過有關懷孕的事,也沒想過自己是會懷孕的。

每天,陰道內側出現撕裂般的間歇性疼痛,她沒有去醫院,以為這就像手上的抓痕般很快就會痊癒。疼痛持續超過三週後,秀珍終於去了一趟醫院,而醫生診斷她陰道內側嚴重紅腫與發炎。為了以防萬一,秀珍做了一次超音波,得知自己懷孕的事實。動完手術後,秀珍依然持續上醫院,因為還是很痛。外科醫師告訴她沒有任何異常,只開了止痛藥就要她回去,但秀珍依舊覺得痛,下體持續有刺痛感,感覺子宮內側的肉塊正在掉落般的疼痛,下體好像要完全消失的鬆脫感,身體好像成了被撕裂的白紙。

倘若真的發生了(括號)所描寫的事件,絕對不可能單憑一句「好痛」就了結,因為後頭會有比(括號)更殘忍的痛苦接踵而來。強暴就是這麼回事。

秀珍還領悟到另一個事實。

在描寫中,加害者同樣遭到某人的踐踏與壓迫,他們遭受了與(括號)相似的欺壓。某篇導讀曾說,暴力的美學、陷入暴力的連鎖效應的悲劇人物很立體,去理解前後冷不防冒出來、宛如雪人般的(括號)主體,是一件很美的事。不,秀珍一點都不認為有何美感可言,一點都不覺得誰具有悲劇色彩。倘若被某人性侵的感覺是用這種方式運作,倘若那是描寫暴力的唯一之道,被(括號)夢魘糾纏的人又該如何自處?難道秀珍也要去性侵某個人嗎?

秀珍開始痛恨小說,痛恨那些清晰可見的悲劇與滿目瘡痍的心靈,她竭力壓抑、遍尋不著出口的心情終於潰提,卻仍無法停止閱讀小說。從某一刻開始,秀珍也同樣被暴力耳濡目染,她閱讀著(括號),想像自己站在加害者的位置,將那男人壓在地面,盡情對他施加她讀過的所有(括號),她想瘋狂的強暴他。

到了圖書館閉館時間,她會從座位上起身,但沒有回宿舍,而是去宥利的家。宥利會安慰無法入睡、不停啜泣的秀珍,一次又一次輕拍她的肩膀。

這些全是過去的事了。

金貞雅離去後,她一個人跑到咖啡廳的後巷,大口吸入空氣,腦海不斷浮現陳年往事。

前年,外婆與世長辭了。結婚時,秀珍對賢圭說想將外婆接過來一起住,賢圭也很爽快的答應。賢圭說,父母也一定會允許。允許,這個詞卡在秀珍心中。想和我外婆一起住,還需要別人允許嗎?賢圭也不是家中的長男,為什麼還要向父母請示,尋求他們的同意?但秀珍沒有多說什麼,她認為反正賢圭的爸媽應該也不太樂意。秀珍認為,只要是生兒子的父母,理當都會這麼想。秀珍根本就沒經歷過婚姻生活,她為自己的理所當然感到神奇。必須得到公婆允許的認知,彷彿天生就內建在她的基因裡,不過後來根本沒有必要向公婆提起,因為外婆主動推辭了。

外婆說,沒替外孫女準備嫁妝就已經夠內疚了,沒必要再拉她一個老人家進門。

外婆非常固執,她認為自己會給秀珍帶來麻煩。秀珍一個出身貧困的孩子,往後顯然必須看別人眼色過活,要是自己再插一腳,秀珍會過得更辛苦。無論秀珍如何又哭又鬧也拿外婆沒辦法,甚至連賢圭都親自登門拜訪了,外婆仍固執的搖頭。

秀珍哽咽著說:「他們不是那種人,才不像外婆這麼老古板!」

「秀珍啊,妳別輕易相信人,也別相信妳老公。現在他很珍惜妳,一定會替妳做任何事,但人絕對不會忘記自己付出了什麼,不會忘記自己給予的好意,他們並不在乎對方的感受。妳看村裡那些人,認為外婆是在工作的就只有妳和我,大家都認為他們是在幫助我們。無論我們怎麼想,那都是在欠人情。妳想帶著虧欠的心情和那人過一輩子嗎?他越是認為自己為妳付出許多,就越會認為『要求這點事應該無所謂吧』,但誰都不曉得『這點事』指的會是什麼。賢圭確實是個好人,外婆也知道,他有可能不會轉性變了個樣,但人生總有個萬一。婚姻就如同天秤,現在妳的秤上空無一物,起初就是以嚴重傾斜的角度開始的,沒有必要在上頭新增重量。世界已然變遷,女人不一樣了,外婆也明白,但那說的是能夠承受世界變化、有能力與背景的女人,外婆並不屬於其中。我沒有打算託別人的福過日子,妳全都拿去吧,妳從一開始就不要虧欠任何人。」

儘管如此,秀珍仍暗自決定往後要經常去看外婆,可是每當要去拜訪外婆時,就會碰上其他外務。直到某一刻,秀珍不得不承認,外婆並不是自己的第一順位。碰到婆家有活動、夫妻聚會、文化活動計畫時,她都把去看外婆的事往後延,反正隨時都可以見到,就代表現在不去也無所謂。

書店咖啡廳開張後,秀珍更忙碌了。她將咖啡廳規畫成大學研究人員和學生可以自由談話和運用的場所,書櫃放滿種類多元的書籍,從大眾小說到學術書籍應有盡有。因為建築是登記在丈夫名下,用不著擔心月租,但她想超越某種程度的收支平衡點,想成為大學街上名氣響亮的空間,想靠咖啡的好滋味打造口碑、提高營業額,同時也希望聽到大家說這裡比圖書館更舒適。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一種自卑感使然。婚後,秀珍數次錯過了能成為圖書館員的機會,等她回過神來,發現大把時光已經從手中流逝,讀書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不想聽別人說自己靠老公辛苦賺錢來吃喝玩樂,想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的女人,但事情不如想像中容易。這並不是說她太小看咖啡廳的營運,而是這件事要比她原先想的更辛苦。她不分晝夜的忙碌,儘管店面位於大學街的黃金地段,但做生意畢竟不容易,光讓店面穩定上軌道就耗了快五年。

在這段時間,能去看外婆的時間少之又少,無論是逢年過節或年末,外婆都沒半句怨言,到頭來,秀珍最常陪伴外婆的時期是外婆在醫院的時候。外婆腦中風暈倒,在醫院臥床將近一年,秀珍花了許多時間陪在處於昏迷狀態的外婆身邊。

凝望著外婆皺紋滿布的臉龐,她總會想起那句話。

去過妳想要的生活吧,不要虧欠別人,自由自在的過日子吧。

聽到那句話時,秀珍忍不住哭了。她不是在氣外婆,而是外婆說出了她內心企盼許久的話,那是嚴重傾斜己久的軸心的重量。秀珍也知道,賢圭的爸媽對自己並不滿意,若不是賢圭堅持,兩人恐怕結不了婚。

「秀珍與她的出身截然不同。」賢圭如此說服父母。

秀珍當然也曉得,自己是連親生父親是誰都不曉得的孩子,媽媽離家出走後,她便入了外公家戶籍,被當成女兒撫養。秀珍也認同自己有缺陷,她無法說出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個性如何,也不知道爸爸是誰。妳爸爸從事什麼行業?媽媽在做什麼?她沒有一次能夠回答那些問題。

「我爸媽過世了。」秀珍總是如此回答。

這不是事實嗎?秀珍是外婆養大的。我的孩子,我寶貝的孩子,秀珍小公主。我親愛的外婆。外婆很愛秀珍,毫不保留的愛她。秀珍只要有外婆的愛就夠了,大家卻老是提起秀珍根本就不存在的父母,視她的身世為一種問題。外婆給了我滿滿的關愛,為什麼就沒有人過問呢?聽說,女兒會隨母親的命呢。你說她媽媽是誰?

賢圭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只要提到楊秀珍,與她相關的一切都一文不值。但秀珍並非如此,她和媽媽不同,也和外婆不同,因為她遇見了像我這樣的男人。

跨越結婚的障礙後,秀珍對自己的身世有了深刻體悟,也接受了這件事。雖然外婆毫不保留的愛著秀珍,秀珍也深愛外婆,但外婆同時也是個沉重的包袱。只要待在外婆身邊,秀珍搞不好就永遠無法翻身成為完全的「他人」,她極度渴望成為的「他人」──任誰都不能怠慢輕忽或加以嘲弄的人,絕對不會被性侵的人。

秀珍從不曾說出埋怨外婆的話,但事實上內心無時無刻不在埋怨。她認為大家之所以用有色眼光看待自己、且自己只能默默接受,搞不好就是因為她的出身──不對,這就是原因。秀珍曾是個大家怎麼對她都無所謂的人,就算喝了酒、碰了她又如何?反正她是春子的女兒嘛,因為她是虧欠全世界的人!秀珍暗暗埋怨外婆,也因此,當外婆要她自由的過日子時,才會忍不住哭出來。外婆辭世時她也哭了,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放下了包袱。

外婆,從去年開始我便這麼想,與其再次被性侵,不如干脆成為性侵他人的人吧。我就是這麼想的。

無論在學校的哪個角落,秀珍都會看到那個男生。只要看到有女同學開心地跟他聊天,就很想衝過去告誡對方小心,這人搞不好會灌醉妳,把妳拖到床上去,妳會全身赤裸的醒來,怨恨曾經相信某人的自己。秀珍很想這麼告訴她們,但她只是每天一聲不吭的去圖書館,因為那個人也守口如瓶,什麼都沒說。他好像真的認為這是一場「意外」,將秀珍徹底拋到腦後。然後,秀珍懷孕了。

這怎麼可能?

當然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