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按下電鈴後,丹娥開啟了門。

「怎麼現在才來?妳一小時前就說要來了。」

家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我將雙手洗乾淨,走進廚房,將新增豆腐的清麴醬湯擺到餐桌上。最近丹娥搬到了小小的公務員公寓,雖然有一半的錢是靠貸款,但她仍喜孜孜的。先前回來安鎮拜訪丹娥的新居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沒想到這麼快就又來了。我們在餐桌前坐下,我用湯匙舀了一匙清麴醬湯送入口中,口中頓時充滿了大豆的香氣。我說,剛剛先去了一趟網咖,原本打算向網路搜查隊檢舉那個twitter帳號,到警察局後卻從警察那兒聽了一頓參雜嘆息的牢騷。警察表示這點小事不足以進行搜查,並未構成直接的妨害名譽,就算進入調查程式,在解決其他延宕的檢舉案件前,沒空替我解決。

我隨即去了網咖,試著在google上搜尋@qw1234這個帳號。什麼也沒跑出來。這是為了上傳那篇文才設立的帳號,之後就沒有發表任何東西了。

我花了很長時間在網路上搜尋和那個帳號類似的蛛絲馬跡,依然一無所獲。有沒有什麼辦法呢?我想要找到證據。竟然說我是瘋女人?說我撒謊?秀珍心裡肯定有鬼,我要揭穿那個謊言。只不過我無法單憑心證,這次必須證據確鑿,可是找不到楊秀珍發那篇文章的痕跡。

「如果不是楊秀珍做的,那怎麼辦?」一聽我說完,丹娥立刻反問。

「是她寫的沒錯。」我堅決的回答。

我本來打算說出去了宥利家附近的事,最後決定作罷,畢竟我的猜測也無憑無據。況且丹娥似乎認為我是因為李鎮燮才變得這麼敏感。真是有苦難言,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楊秀珍坦白招供嗎?

「話說回來,幸虧明天是星期六,如果是星期天,我一大早就得開始忙碌,沒辦法照顧到妳。」丹娥說。

「別這麼說,我自己可以處理。」

每個星期天早上,丹娥都準時到教堂報到。她去的是安鎮最古老的教堂,一棟用紅磚建成的哥德式建築,興建於一九一四年。走進內部,穹頂高聳入天,抬頭盡是五顏六色的美麗彩繪玻璃。高中時,我也曾跟著丹娥上教堂。那是聖誕節前夕,大家都帶著真摯平靜的表情祈禱著,看到我走過去,大家便自動起身,讓出一個座位給我,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重要人物。然後,前方的合唱團開始唱起悠揚的聖歌。大家隨著每一個音階唱聖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當眾人的聲音融合在一起時,可以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

合唱團。

我放下湯匙,想起宥利在死前曾經鬧自殺的事。當時一同參與的人中似乎有教堂合唱團的伴奏,聽說事件發生後,他便全心投入教堂的工作,並在安鎮的市民團體發起自殺防治運動,分享自身經驗,拯救陷入危機的人們。我心想,搞不好那人知道其他關於宥利的事,畢竟人想尋死都有原因。我越想越覺得,那不只是單純想吸引他人關注的行為,宥利應該有什麼理由。既然會想一同尋死,她會不會向這些最後見到的人吐露心事?

我問丹娥:「我星期天可以跟妳一起上教堂嗎?」

「咦?」丹娥抬起頭。「怎麼這麼突然?」

「我不是想看彌撒。」我考慮了一下,接著說:「那個鋼琴伴奏現在還上教堂吧?」

丹娥這才恍然大悟,嘆了口氣,語氣有點不耐煩。「搞得好複雜啊。我已經說了不是楊秀珍,妳不能就算了,忘掉這件事嗎?」

我沒有回答。

丹娥繼續說:「宥利和妳又不熟,妳非得把去世的人拖下水,查個水落石出嗎?」

「又不是我把她拖下水的。」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宥利那天,她從巷子裡跑出來,喊著我的名字。當時是冬天,天氣很寒冷,宥利要我幫她的忙,但我只在乎自己的情緒,表現得很不友善。我沒必要那樣對待她的,畢竟時光不停流逝,每一刻都在改變,雖然我們不熟,但至少可以友好的向彼此道別。搞不好宥利是唯一會對我離開的事感到遺憾的人,她是個毫不在乎他人如何對待自己,不吝惜付出真心的人。

我抬起頭,尖銳的說:「我會追根究柢,看誰才是說謊精。」

丹娥搖搖頭,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在我洗碗時,丹娥削了蘋果,我們斜靠著身子躺在客廳看電視。電視正在播放浪漫劇。以前看到這種電視劇的臺詞時總會忍不住心跳加快,現在只覺得心寒。它們聽起來全都像是謊言。

我將頭靠在丹娥肩上。「白天時,李鎮燮傳了訊息給我。」

丹娥的笑容僵住。「他說了什麼?」

「他約我碰面聊聊,說最後有話想跟我說。」

「要說什麼?還有什麼可說的?」

「誰知道,他說我可以帶別人同行。」

「哼,叫他滾遠一點吧,從頭到尾都表現得趾高氣揚耶,幹麼說得一副好像是他允許見面似的?」

我一句話都沒說。李鎮燮並沒有用允許的口吻傳訊息給我,反倒像在尋求諒解,如果我看到他會覺得不舒服,或擔心發生不好的事,找人一起前往也沒關係。但我沒有在丹娥面前袒護他,也羞於承認在看到那封訊息後又瞬間心軟。丹娥拿起一塊蘋果,「喀」,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丹娥將頭轉向我這邊。

「妳回了嗎?拒絕了吧?」

「沒有,已讀不回。」

「直接拒絕吧。妳不是說如果沒有嚴正拒絕,他就不懂妳的意思嗎?」

「嗯,我只是不想跟那個人講話。」

「別這樣,把妳的意見說出來啊。」

我再次沉默。

丹娥語氣相當認真的說:「妳還記得我二十歲時短暫交往的那個男生嗎?就是民宇。他說要分手時,我不是大鬧了一場,應該打了有兩百通電話,真的徹底瘋了,但他自始至終都不接電話。當時我不曉得那是多麼卑微的行徑,總想著只要多打幾通,他總會接電話吧,那我們就有機會說話了,只要有談話機會,就會有轉圜的餘地吧。總之,那時還很年輕。但其實民宇說不出自己很討厭我,才會不肯接電話,我卻完全不知情,自顧自的演了一齣鬧劇。所以,後來他朋友打電話給我,妳還記得嗎?」

「嗯,當時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年代很久遠了,所以可以笑談過去。「真的是病入膏肓,人家還叫妳別再當跟蹤狂了。」

丹娥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認為是我做錯了,以前不曉得我的行為對某人而言是如此毛骨悚然。但若硬要辯解,如果對方明確告訴我『別再聯絡了』、『我不想再看到妳』,也許我會早點清醒。」

我覺得眼淚快掉下來了。我抬起倚靠在丹娥肩上的頭,往後仰,好像只要這樣做,些微溢位的淚水就會再度回到眼眶內。

「最近有去看心理醫師嗎?」丹娥沉靜的問我。

「沒有。」

「為什麼。」

我回答,感覺沒什麼幫助,捨不得花這筆錢。丹娥關掉電視。我好害怕,要是忍不住痛哭失聲怎麼辦,那應該會一發不可收拾,我必須趕緊轉換話題。

我說:「宥利是怎麼面對的呢?」

她應該看盡了各種骯髒的醜態,她是怎麼度過那一切的?她既沒有半個朋友,也沒有穩定交往的男朋友。

「這樣講好像太傲慢了。」丹娥說。

「是嗎?」

「嗯,」丹娥回答。「我們又不瞭解她。雖然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但我覺得她應該把自己打點得很好。我們好像沒有資格隨便評論她很可憐或怎樣,宥利應該有她自己的一套方法。」

淚水好不容易收回了,我抬起頭。「什麼方法?」

丹娥凝視遠方,漫不經心的回答:「就是……克服的方法。」

我湊近丹娥身旁,彼此的肩膀互相觸碰。丹娥的肌膚柔軟卻結實。我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背。現在丹娥不再談戀愛了,她說自己厭倦了遇見新的物件,變親密後又再次疏遠的過程。交往後,疲累比開心的時候更多,不曉得做這件事有何意義。光想到要懷抱搞不好會分手的不安來維持關係,就覺得很累人。談戀愛並不是為了變得不幸,談了之後卻會變得不幸。在邁入三十歲時,丹娥下了結論:自己不適合談戀愛,然後正式宣告再也不交任何男友。

我以為她不會維持很久,沒想到居然來真的。不過,比起跟男人交往時,丹娥現在看起來更自在也更堅強。我曾問丹娥會不會孤單,她說,跟男人交往時反倒更孤單。

我突然感到好奇。

「最近妳還會寫信嗎?」

「偶爾。」接著,丹娥朝我嫣然一笑,補充一句:「妳最好也找個發洩管道。」

照丹娥的說法,寫信就是她克服的方式。記憶驀然登門造訪,還有留存在記憶中的情感也是。丹娥當時真的很喜歡那個男生,為了重建被棄如敝屣的真心,丹娥走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會到現在還在寫信。那是她克服某個難關的證據,也是往後能承受任何事的紀錄。丹娥說得沒錯,我需要方法,將凝積在內心的東西掏空,迴歸現實的方法。

我笑了笑。這次,換丹娥將頭倚靠在我肩上。

我說:「說話好像能幫上我的忙,所以我才一直跟妳說話。」

「真的都說了嗎?」

「嗯,大致上是。」

丹娥笑了起來,我的身體也跟著晃動。「我看只講個大概是不夠的吧?有些事情如果沒有具體說清楚,就不會徹底了結。」

我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十七歲時,丹娥走出醫院,在回家路上,我們也一直牽著手。人生中唯一稱得上是正確選擇的事,就是那天和丹娥手牽著手,一路同行。

鋼琴的音色冰冷堅硬,但人們的嗓音疊放在那音色之上,聲音便猶如柔和的曲線般繞了個彎。悠揚的歌聲填滿了教堂內,究竟是因為高聳的天花板,抑或是光線透過彩繪玻璃灑落的氣氛使然?我雖不是天主教徒,但若偶爾跟著丹娥上教堂,就會有種心靈被洗滌清空的奇妙感受。

神父的佈道逐漸走向尾聲,看到大家沉浸在神父的傳道中,我感到很神奇。坐在教堂內的人大概有五十名,能讓這麼多人專注的力量究竟打哪來的呢?還有,那位神父看著五十雙眼睛集中在自己身上,又是什麼感覺?

在公司最痛苦的差事莫過於上臺簡報。我很討厭站在眾人面前,總覺得壓力很大,光想到有許多人豎耳傾聽我說話,目光全盯著我,胃就感到一陣翻攪。要是不小心犯錯或說錯話,好像就會被指責,我沒自信能夠滿足大家。搞不好就是因為那份壓迫感,我才會一直依賴李鎮燮,因為無論怎麼自我確認,依舊沒有勝任的自信。聽到神父堅定的嗓音,我覺得好神奇,他怎能如此確定某件事?那些人怎能不帶任何懷疑,只專注聽一個人說話?我呆呆看著前方,腦袋想著別的,突然其他人在胸口畫起十字架,開始祈禱。

我的錯,我的錯,是我的錯。

聽到那句話,瞬間宛如一記當頭棒喝,前晚好不容易忍住的淚水再次洶湧翻騰。我的錯?真的是我的錯嗎?罪惡感油然而生,活了三十二個年頭,每當要做出抉擇卻什麼都做不好的罪惡感,往後也會活得滿目瘡痍的罪惡感,毀掉自己人生的罪惡感。

我望著身旁的丹娥,她正誠心祈禱著。

丹娥從來不曾在我面前談論宗教,不會說因為天主教反對墮胎,基於信仰而無法原諒自己那種話。即便在那件事後,丹娥仍按時參加彌撒,旅行時也會抽空造訪教堂。我很好奇,她每個禮拜都來這裡,反覆頌念那句「我的錯」,真的不要緊嗎?但我不想擅自評斷朋友,丹娥很堅強,那是她的宗教,在她的世界裡,會有個能整理、結束一切的解答吧。

我也說不上來,畢竟聽到神的話語,似乎也不會改變什麼。但我很喜歡跟丹娥來教堂聆聽有關愛的話語,神會無條件愛世人,好棒,這句話似乎很美好。要是相信有個絕對愛我的人存在,感覺就能找到平靜。但這樣就夠了嗎?就憑看不到也感覺不到的愛?我渴望溫度,伸手就能握住、感受到實體的溫度。那溫度,才能讓人明確感受到愛。

宥利也是如此嗎?為什麼有些人宣稱愛很偉大,有些人卻說無法放棄愛的行為很愚蠢呢?我也同樣無法放棄,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珍惜我,相信能成為彼此珍貴的人。

我用手掌覆住額頭。

該死,為什麼我沒有一天能忘記他?

我不曉得自己現在在幹什麼,一切都變得好虛無。

彌撒結束了。

丹娥悄聲要我稍等一下,接著走向伴奏者。伴奏者正忙著在和合唱團的人寒暄,見到丹娥打招唿,他顯得很高興。丹娥用手指著我,似乎在說河宥利的名字。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我們和伴奏者來到附近的咖啡廳。走進咖啡廳後,我又想起楊秀珍,不免又開始糾結。

伴奏者很沉著的問:「您為什麼會對河宥利感到好奇?」

看來丹娥沒有坦白說明我的來意。我思索著該怎麼說才好,假如說我正在收集情報,想揪出在twitter上怒罵我和河宥利的犯人,這說詞又很拙劣。

我隨口回答:「我最近在寫小說。」

「小說?」伴奏者問。可以感覺到旁邊的丹娥嚇了一跳。

「對,我打算將當年宥利的自殺事件當成題材,撰寫一部小說,所以想聽聽大家對河宥利小姐的看法。」

「那您好奇哪方面的事?」他的語氣充滿懷疑。

「當時宥利的狀態之類的,什麼都可以。」我儘可能用最自然的口吻回答。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可分享的。」伴奏者露出淺淺的微笑。他說,都是在諮商室進行的訪談或筆記中講過的事,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我說,有重疊的內容也沒關係,請他聊聊那天的情況,只要是關於宥利的都可以。

「請您幫幫忙,」我說,「您現在不也在幫助其他人嗎?」話剛說完,我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很迫切。

他輕輕嘆口氣後才開口,從宥利是當天最早抵達汽車旅館的事說起。

他說,當時他剛和女友分手,內心充滿憤怒。在盛怒之下,他很想一死了之,這樣一來,女友就會一輩子帶著罪惡感。後來其他人抵達了,總共有五個人。氣氛好尷尬,素昧平生的人為了尋死才聚在一起,尷尬也是必然的。他們圍成一圈坐下,各自說了些話,包括為什麼想尋死,究竟為什麼如此憎恨世界。那時他撒了謊,要他說出是被女友甩才想死,總覺得聽起來很遜,於是他說自己想尋死,是因為世界充滿了腐敗不正之事。

宥利則說:「我病得太嚴重,已經厭倦了,好希望可以結束一切。」

「生了什麼病?」另一個男生詢問。

宥利直勾勾的盯著他。伴奏者說,如今回想起來應該是有所誤會,但當時宥利看起來很像在勾引那個男生。

「不瞞妳們說,河宥利小姐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該怎麼說呢,她好像不懂得察言觀色,掌握當下的氣氛。我雖然是個想耍帥又意氣用事的傢伙,但當時有兩個女生狀態真的很糟,好像要是有人遞上一把刀,她們就會立即往脖子刺去般陰沉。可是河小姐卻滔滔不絕的講著枯燥乏味的話題,笑個不停,還一直拍手。因為氣氛很尷尬,有些誇張的行為也情有可原,但她的舉動怪到讓人很有壓力。我心想,這女的好像瘋了。」

我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彷彿宥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