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秀珍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今天,秀珍依舊在上班時刻意經過社群的幼兒園,看見一個小男孩哭著不肯離開媽媽的懷抱。秀珍假裝沒有在看,實際上卻很仔細的看那孩子的臉蛋,蹙眉的小臉滿是哀傷,凝結在眼角的淚珠滑落的瞬間,秀珍的心似乎也跟著揪了一下,更何況是那孩子的媽媽呢?那位媽媽竭力將孩子拉開,轉過身,臉上寫滿了疲憊不堪。

秀珍轉過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晚上十一點,她結束咖啡廳當天的營業,準備回家時接到丈夫的電話。他說自己今天必須加班,要秀珍先睡,不必等門。秀珍回說知道了,接著兩人之間有些許的沉默。

秀珍在回家的路上又看了幼兒園一眼,她認為這是一種倒胃口的習慣。

老套又可笑。

如果和某個人一起生活九年,再加上以前就已經認識三年,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人的習慣和心情。沉默並不是他的習慣,頻繁加班也不是。以前,秀珍總能明確感受到丈夫的心,清楚得像伸手就能觸及,最近卻怎麼都摸不透。

賢圭是個好丈夫,甚至比當男友時更好,但最近他們倆的關係很尷尬。好像是在一年前,他們去聽音樂會回來後,丈夫就變得有些奇怪。音樂會上並沒有發生任何事,倒是碰見了兩個大學同學。他們目前在教育廳當公務員和圖書館員,但老實說,秀珍不曾和她們親近過,要不是她們率先認出丈夫,大概也不會主動打招唿。

難道她們和丈夫是什麼特別的關係嗎?搞不好是。丈夫是整個科系人氣最旺的男生,秀珍也不是他第一個女友,不過,就算丈夫是和繫上教授談戀愛,她也不覺得意外。

經歷那件事後,她便將「重要的唯有現在」這句話銘刻在心底。

但那兩個女人不像和丈夫交往過,她們都是在學時只懂得埋首讀書的人。有些人就算不把他人放進未來規畫中也可以過得很好,她們就是如此。但並不是因為對戀愛不感興趣或抱持獨身主義,只是不急著有物件,就算隻身一人也能活得多采多姿,同時享受著閱讀、學習、和朋友來往以及各種嗜好。其實,秀珍也屬於這一類。

要是能多給她一點時間,或許就能和她們成為朋友。秀珍也曾經想成為圖書館員,想將書本分門別類、按照順序放好,將歷史悠久的書籍存放在書庫。遇見兩人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發現了多年前遺失的某樣東西,兀自短暫沉浸在回憶中。要是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也就是說,假如沒有遇見賢圭,假如自己不認為經營結合書店的複合式咖啡廳比成為圖書館員更好,還有,假如沒有發生那件事,秀珍也會走上那條路。

真的嗎?秀珍不禁感到混淆。果真是因為那件事嗎?

但秀珍沒有在這想法上鑽牛角尖太久,因為丈夫的舉動開始變得異常。無論怎麼回想,都覺得先前沒發生什麼事,但很明顯的,在那場音樂會遇見兩個大學同學後,丈夫就變得很奇怪。沒錯,就是從第二天開始,早餐吃到一半,他冷不防的說:

「她們真的變了好多。」

起初秀珍忍不住笑了,因為丈夫聽起來好像是在說,大學時代只會在圖書館埋首讀書的女同學變漂亮到讓人認不出來。

但丈夫沒有笑,只是淡淡看著秀珍,有氣無力的說:「我們好像什麼都沒變。」

秀珍問他是什麼意思,但丈夫只是露出寂寞的微笑,看起來有些心事重重,好像很疲憊。秀珍沒有再追問,以為是丈夫工作太過勞累。公婆一直在問他們為什麼不生小孩,他們不是不生,而是因為丈夫的精子無法著床。到醫院檢查後,醫生診斷丈夫的精子不太健康,兩人瞞著公婆進行了三次試管嬰兒手術,全都失敗了。手術帶給秀珍的副作用要比他人嚴重,賢圭不想看秀珍這麼辛苦,於是中斷嘗試懷孕的念頭。之後,他斬釘截鐵地告訴公婆,三十五歲以前沒有生小孩的打算。秀珍心想,也許那件事讓賢圭感到意志消沉。丈夫是個一生不曾嘗過失敗滋味的人,卻搞不好無法擁有孩子,這一定對他造成莫大沖擊。

「我覺得我們小倆口也可以過得很好,你說呢?」秀珍安慰他。

這是她的肺腑之言。當然,秀珍確實想有孩子,有他們倆的孩子。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想有孩子,因為像這樣過日子也不壞。實際上,她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棒。於是,她開始在上班時間跑到幼兒園偷看那些孩子,她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小孩。遠遠望去,孩子們看起來如此美好,他們是全世界只知道爸爸、媽媽的小小生命體。在觀察他們的過程中,秀珍明白了自己很喜歡小孩,可是若問她是否真的想養育他們,她卻無法馬上回答。後來她驀然明瞭,其實像這樣遠遠看著他們就夠了。是啊,沒有必要按照大家制定的標準活。

秀珍對丈夫說:「我真的沒關係。」

聽到秀珍的話後,丈夫沒有回答。後來,他們也不再提起生孩子的事,就好像問題不存在。大部分時間,他們很幸福快樂,但隨著丈夫越來越接近三十五歲,公婆開始施壓了。他們問,秀珍也有年紀了,生小孩的事要拖到什麼時候。秀珍也曉得無法繼續漠視這個問題,希望能果斷地向公婆坦承一切,但最近丈夫鬱鬱寡歡,實在不適合問他這麼嚴肅的問題。過去丈夫也曾這樣,但秀珍決定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等他整理好心情,就會迴歸日常生活。

可是,這次真的維持了好久。

現在秀珍也沒有多問他什麼,為了他好,給他一點空間才是正解。儘管這麼想,但真正避而不談的人是秀珍。秀珍也知道,她應該要開口問。兩人一起生活,就和情侶花心力避免分手相同,因為明白兩人隨時都能分道揚鑣,因為彼此只是「他人」。

努力,代表存有想和對方繼續生活的意志,但單憑意志無法解決一切。秀珍很清楚意志有多麼容易打退堂鼓,而且意志也唯有擁有必須守護的理由才會存在。意志,只存於我所能承擔的範圍內。有時,秀珍很想向丈夫傾吐自己的秘密,最終仍沒有說出口。她真的能承擔後果嗎?若依據丈夫至今在她面前所表現的樣子,以及她對他的信任,回答會是「可以,她可以承擔」。

他會理解她的──果真如此嗎?真的有可能完全理解、接納一個人的全部嗎?他會一直懷抱想和我一起走下去的意志嗎?她曾經轉換立場思考,萬一他有秘密,她是否能夠承受?

可以。

她會毫不猶豫的點頭。她辦得到,無論是什麼都能承受。秀珍真心愛著他,兩人還在戀愛時,他經常半抱怨半撒嬌的說秀珍沒有對自己完全敞開心房。但那是因為她愛他的緣故。要是她真的完全敞開心房,搞不好他會受不了她滾燙熾熱的心,窒息而死。她希望自己能以完好無缺的狀態愛著他。

她真的能承受一切嗎?

可以。

真的什麼都可以承受嗎?

可以。

就算賢圭和教授談過戀愛,就算他有個私生子,就算賢圭和河宥利是那種關係?

可以。

不!丈夫和河宥利沒有任何關係。

秀珍比丈夫更早聽到那個傳聞,但那出自金貞雅之口,秀珍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幾周後,河宥利死了,那時賢圭好像才聽說了有關自己和河宥利的傳聞。秀珍真的絲毫不以為意,賢圭卻很認真的表示自己有話要說,特地約她到咖啡廳。

「妳一定有聽到奇怪的謠言,但我從來沒有那樣做,也不曾做過任何足以造成那種傳聞的行為。雖然這件事沒有解釋的價值,但我怕妳會不舒服,所以想說清楚。我和河宥利沒有任何關係。」

秀珍笑著握住賢圭的手。「當然啦,你覺得我會相信那種話嗎?」

秀珍不相信,真的不相信。賢圭從來不曾說謊,那是問心無愧的人才有的善良臉孔。他肯定什麼都沒做,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河宥利不是那種關係。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瞞著秀珍腳踏兩條船,也沒有惡意利用某個可憐的女孩渴望有人陪伴在身邊的寂寞。秀珍太瞭解那張只會說真話的臉,那張不曾傷害任何人、清廉的臉。而這都要歸功於那件事。

二十歲的春天,性侵秀珍的男人看起來就是如此。

「我以為我們在搞曖昧,不是嗎?」他似乎認為眼前的狀況很扯,聲音聽起來委屈又憤怒。男人小心翼翼的向受到驚嚇而打起嗝的她說:「那個,妳聽了別不高興,但妳有被害妄想症。」

秀珍邊露出微笑邊望著賢圭,使勁將腦海中浮現的那個男人的聲音推到一邊。

賢圭用安心的眼神看著她說:「所以啊,我們好像得幫忙一下宥利的葬禮。」

「你嗎?」

「嗯,因為沒有人出面。打了電話給她親戚,但對方說必須早點離開,所以我叫其他人一起來幫忙打掃房子。」

「是喔。」

「嗯,沒關係吧?她那麼可憐。」

秀珍並不願意。「都傳出那種謠言了……非做不可嗎?」

「反正是假的嘛,那種事不重要。就是因為有那種謠言,我才更覺得要幫忙。」賢圭握住秀珍的手。「她都死了,好可憐。」

秀珍觀察他的表情,似乎是真心替宥利感到難過。秀珍說自己也會去,賢圭則一臉吃驚的看著秀珍。

「搬東西和打掃很累的,妳還是別來比較好。」

「不會啦,我也去幫忙吧。」秀珍盯著賢圭,以及他那張問心無愧的臉。「她很可憐嘛。」

賢圭點了點頭,表情有點不太高興,像是事情不如自己預期般失望,但那只是秀珍的感覺罷了。她沒有再多問自己是否誤會了什麼,或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秀珍很愛賢圭,不想和他分手,想和他一直走下去,也不想知道自己無法承受的秘密。那麼,只要她不問就沒事了,因為她同樣不想吐露自己的秘密。

丈夫整夜沒有回來。秀珍早上起床後,發現他站在廚房吃沙拉,好像已經梳洗完畢,也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打扮得乾淨俐落。她從櫥櫃取出吐司,他則搖搖頭表示不用了。

「我沒胃口,吃這個就夠了。」

她將吐司袋扔在餐桌上,雙手交叉於胸前,胸口湧上一陣鬱悶。

「要是沒有要回家,好歹也說一聲,這樣我至少可以事先準備點東西。」秀珍說

「我就說沒胃口了。」

他將沙拉碗放進洗手槽,開啟水龍頭,自來水毫不留情的潑在碗上。秀珍靜靜凝視他的背影,開啟餐桌上吐司的袋子。

她才剛咬下一片吐司,他隨即說:「別吃那個,早餐要吃豐盛點。」

秀珍神經質的回答:「不用,我吃這個就好。」

他沒再說話,只是用紙巾擦拭嘴巴,接著走向門口,說自己要去上班了。

「今天也會晚回來嗎?」秀珍問。

「不曉得。」

她的火氣頓時衝了上來,好歹他也講一下最近在做什麼、會不會晚回來吧!

她按捺心中的怒火,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最近公司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轉頭看她,表情冷冰冰的。他不曾有過這種表情,臉上浮現猶如一年前那天般略帶憂鬱與寂寞的微笑,然後又消逝了。那天他說,我們什麼都沒變。那又怎樣,沒有改變難不成是問題嗎?當然不應該改變啦。她倒是很想問他,不是每天都向她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變心嗎?現在是膩了嗎?

「看來妳還會對我的生活感到好奇啊。」

秀珍愣愣的看著他。那是什麼意思?但在她開口詢問前,他就已經開門走了出去。「磅」,大門關上了。她感到莫名其妙,真正該生氣的人是誰啊?

整個上午,他的話持續在耳畔縈繞,讓她相當煩躁。她有種預感,某件事正朝著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能夠將它導正嗎?兩人回得去嗎?是從哪裡開始出錯的?秀珍早知道這一天會到來,早就料到會演變成這樣。兩人還在戀愛時,他曾經說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那令他感到不安。她忍不住大笑出聲,問他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從來沒有想讓他感到不安,以後也不會這麼做。

這是真的,她沒有離開他的想法。她心知肚明,自己絕對不會再遇上像他一樣的男人。因為她是離家出走的春子的女兒;因為他出身於安鎮望族,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人;因為在和他交往、結婚後,曾是春子女兒的秀珍地位也有了改變。確實如此,但這不是全部。

被性侵後,秀珍整個人崩潰了。最痛苦煎熬的是什麼?秀珍當時懷孕了。怎麼會這樣,就那麼一次而已,那一次卻使她的人生支離破碎。怎會如此理所當然,竟然被性侵後就懷孕了。受孕不是一件極其神秘的事嗎?怎麼如此輕鬆容易。秀珍認為自己的故事就像老掉牙的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