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歡迎光臨。」

咖啡廳的大門開啟,進去後隨即看到楊秀珍坐在收銀臺。她以為我是客人,從容不迫的問候,但一發現是我,表情隨即變得僵硬。我們近十年沒見了,她靜靜凝視著我,在我尚未開口前就率先用指尖指向我後方。轉頭一看,發現那兒有空位。雖然她倨傲的態度很礙眼,但我什麼話都沒說,走到位子上坐了下來。

雖然現在還是早上,但整間店也太門可羅雀了吧,生意不太好嗎?心態扭曲的想法悄悄浮現。

昨天掛上電話後,我隨即前往高速巴士站買了前往安鎮的深夜車票。丹娥來接我時好像一點也不驚訝。我整夜沒闔眼,天一亮就去了咖啡廳。不知是因為徹夜未眠,還是起床後大口灌下了即溶咖啡,來這裡的路上心臟跳得很快,還能聽見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等了約莫一分鐘,楊秀珍就來到我面前坐下。

「妳要喝什麼?」她問。

我搖搖頭,秀珍坐在我面前,一副沒做錯任何事的樣子直勾勾看著我。我沒有迴避她的眼神。就在我揀選用詞、思索該從何處說起時,秀珍突然率先開口發動攻擊。

「妳來這裡幹麼?」

「什麼?」

「妳跑來安鎮做什麼?」

我皺了皺眉。無論是過去或現在,這女人都很有貶低別人的本事。還以為她結了婚、年過三十應該會有所改變,但完全不是這樣。也對,要是她洗心革面,就不會在網路上寫那種文章。我正視著楊秀珍,既然她都這麼不客氣了,我也沒必要以禮相待。

「妳為什麼寫那些?」

「什麼?」楊秀珍皺起眉頭反問。

我把準備好的臺詞全部搬出來,包括twitter、@qw1234,我知道那是妳寫的,我還可以告妳,這是妨害名譽。妳一直都不把它當回事,大概以為這不構成問題,但這可以提告。

秀珍依然盯著我,一副不曉得我在說什麼的表情,似乎也帶有覺得我很窩囊的意味。一想到秀珍根本不認為事態嚴重,我不由得怒火中燒,說話速度也逐漸加快,不僅說出了我的事,也接二連三提起秀珍在學生時代隨便詆譭的那些人。我越講越氣憤,感到臉頰發燙。

「妳從來都沒想過妳對其他人做了什麼吧?」

秀珍沒有回答。

我的嗓音甚至開始有些顫抖。「妳不該這樣對待別人,妳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卻這樣侮辱、嘲笑其他人。」

這時,楊秀珍打斷了我。「妳究竟為什麼來這裡?」

那副嘴臉跟以前一模一樣。每次秀珍隨意批評後,總裝出一副沒講過那種話的樣子,假裝自己很貼心、心思很細膩,卻持續殘忍的將其他人推向懸崖。這次也一樣,我很確定是秀珍寫了那段話。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那天打電話來,是打算好好和妳對話,妳卻完全不聽我說,隨口就丟出一句羞辱人的話。」我越講越憤慨。「對,我沒有做錯什麼,我很理直氣壯,有正當理由可以告妳,也打算這麼做。妳沒有資格侮辱我,知道我有多認真想和妳理性溝通嗎?

「妳知道經過這次事件,我領悟到什麼嗎?就是任何人都無權隨便對待我。先冷眼旁觀,再隨便插嘴個幾句,妳心情很好吧?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什麼大人物。但這就是在把別人掉落地面的自尊撿來吃罷了。還有宥利,」我稍微調整了一下唿吸。「妳怎能……怎能這樣對待已逝的人?」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妳不是很能體會她的心情嗎?這句話湧上喉頭。妳不也明白被大家孤立、孤單無助的心情嗎?眼眶頓時一陣溫熱,好像隨即就會痛哭失聲。但很奇怪的,我並不感到丟人,不曉得為什麼,只要面對秀珍,我就會表露出就連在丹娥面前也沒有的坦率,是因為覺得她和我同樣記得八賢村的氣味與澄黃的田野,在向晚時分被染紅那一刻的風景嗎?

我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妳不也是個女人嗎?」

然而,秀珍依舊一臉不耐煩,彷彿我在無理取鬧般,露出厭惡的神色。我為自己很真摯的流下眼淚感到尷尬。

秀珍輕輕吐出一口氣,直視我,沉著冷靜的說:「妳確實是說謊精啊。」

好丟臉,我竟然在這種人面前落淚,竟然在這種絲毫不把對方的真心放在眼裡的人面前回憶故鄉,變得多愁善感。我試著平復心情,再也不想在她面前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情緒中。

我儘可能冰冷的說:「那麼,我只能訴諸法律途徑了。」

聽到我這麼說,秀珍不禁失笑。

「好啊,請便。」秀珍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妳真的一點都沒變,真是噁心死了。」

沒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是啊,我會好好反擊的。我拿起包包。

此時,秀珍接著說:「那我也問一句吧。」

我抬起頭。

「那年冬天,妳真的看到我老公了嗎?」

「什麼?」

「少裝蒜了,我知道又是妳在亂造謠。」

我皺起眉頭。她在說什麼啊?我正想反駁,腦海突然浮現過去的記憶。

二十一歲那年的冬天,十二月八號,從烤肉店那條巷子落荒而逃的那天。

我遇見了河宥利。

「貞雅!」

我在電線桿前轉身,看見宥利喊著我,從旁邊的巷子跳出來。

「貞雅,妳來啦!我不知道妳何時會來,所以一直在那邊等。」

「喔,嗨。」

我有點驚慌失措,原本打算靜悄悄離開,偏偏在這裡碰上她。我一直都覺得宥利很煩,自從在新生歡迎會上講過一次話後,宥利就到處對別人說跟我很熟,但我從來都沒有認為和宥利是朋友。我打算隨便敷衍她一下就回家,快速邁開步伐,宥利卻跟了上來。

「貞雅,妳不進去嗎?」

我假裝沒聽到,但宥利仍不死心的跟著我。我說家裡有事,必須回去,宥利顯得很失望。

「為什麼要等我?」我不該多嘴的,卻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

宥利像在背劇本般說出準備多時的臺詞。

「嗯,因為我有話要對妳說。」然後她壓低音量,走到我身旁說起悄悄話。「那個,妳可以幫我個忙嗎?」

耳畔沾上了宥利潮溼溫熱的氣息,我忍不住歇斯底里的揉了揉耳朵。好煩,被人發現我來過這裡的事也令人煩躁,更討厭那個人是宥利。為什麼偏偏和她站在一起,為什麼不是賢圭學長或其他人。

就在宥利打算再次開口時,我率先發問:「要幫妳什麼?」

宥利很嚴肅的看著我,好像在演什麼戲似的,看了就討厭。我嘆了口氣,太可怕了,我為什麼要和她說話。我心裡盤算著,無論她回答什麼,我都要說「我要回家了」。

「宥利!」

巷子後方有人在唿喚宥利,是男生的聲音。宥利嚇得轉過頭。那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所以我也忍不住豎耳細聽,但沒有再聽到聲音了。宥利猶豫不決的看著後面,路燈映照出某個男人模煳的影子。那個人好像滿高的。宥利輪番看著男人和我,變得結結巴巴起來。她的眼神透露出想去找那個男人,那種「現在我不需要妳了」的態度讓我怒火中燒。現在意思是說男人出現了,所以沒我的事了嗎?到頭來,我最後碰見的人是妳,還有妳無數個男人之中的一個。我很想朝宥利發火,但仍忍著轉身,往前邁出步伐。

「貞雅!」

宥利又喊了一聲,但我沒有回頭。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唿喚我的聲音持續在巷子裡迴盪。

回來的路上接到了班長的電話,自然不是什麼熱絡的語氣,而是因為我缺席了大家應該到場的聚會,似乎必須跟我聯絡一下的那種官方口吻。我覺得耳邊響起了那位同學竭力想隱藏的嗓音──我們可沒有排擠妳,是妳自己誤會了。妳看,我們有告知聚會的事,現在還特地打電話來。

她問我會不會參加今天的聚會,聽我回答不會,於是略帶嘲諷的說:「是喔,宥利說她剛才遇到妳耶。」

我一句話也沒說,眉頭瞬間鎖得緊緊的。我這才明白,她打電話來當然不是為了叫我過去,是為了確認我先前在附近的事實。一定是想閒言閒語,說我跟在你們屁股後面跑吧。我隨口胡謅說是很早之前碰到的,不是剛才,同時轉移話題──就是平時大多假裝很嫌棄,實際上卻充滿八卦心態的那種話題。我說,宥利好像又有新男人了。

「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果然如我所料,同學不感興趣般回了一句,又忍不住想繼續談宥利男友的事。「這次又是誰?我們繫上的嗎?」

「不知道,不過,那個男的個子很高。」

我心想,搞不好大家會懷疑是賢圭學長,同時又想,不希望再次造成學長的麻煩,但我沒有修正說法。反正接下來就不干我的事了,這個地方還有這些人從一開始就與我無關,我會離開,而且再也不會回來。我想起楊秀珍,忍不住笑了。難道這次妳打算跑到首爾來向我興師問罪嗎?好啊,隨妳的便。

我只說了「個子很高」而已。

幾天後,宥利死了。

「多虧了妳,大家都在傳我老公和河宥利是那種關係,妳知道吧?」

「不,我不……」

我無話可說。說真的,我不是不知情,因為我還心想該不會真的傳出那種八卦,試著探聽了一下。我覺得大家很可笑,當時個子高的男生不是隻有賢圭學長和東熙,新生和當完兵的預備役學長裡也都有高個的人。若是把整個人文學院都算在內,加起來應該超過十個,大家卻只挑賢圭學長講,我感到很荒謬。

但我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腦後。我和安鎮大學從此再無瓜葛,而且其實我更好奇楊秀珍和劉賢圭會否因這件事分手。我頓時失去興致,雖無法斬釘截鐵的回說忘了這件事,但確實也不曾把它放在心上就是了。就和把別人家前面的包裹偷偷拿來拆開,把東西弄壞一樣,之後我做的就是再次將物品放入箱子,重新封好,放回原位。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好像我全豁出去了一樣。秀珍至今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嗎?所以才在網路上說我是說謊精。

秀珍的態度冰冷。「妳不是很會造假嗎?沒看到卻謊稱有看到,不知情卻裝作很懂。」

雖然我感覺很丟臉、羞恥,但仍認為應該準確反擊。我的原意不是如此,這次真的要講個清楚。

就在此時,秀珍說:「twitter上那句話,不是我寫的。」接著便站起來,一副「我跟妳無話可說了」的樣子。

找上門的是我,秀珍卻自顧自的講完就拍拍屁股走人,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大搖大擺的走回收銀臺。

我咬緊牙關,走向秀珍。「我可以要求警察進行調查。」

秀珍冷冰冰的回嘴。「儘管調查啊,反正我沒寫。」

我站著一動也不動,心情好詭異,來興師問罪的人是我,最後卻成了做錯事的人。

我不想就此撤退,於是問:「那麼,就因為那個八卦,所以叫我瘋女人嗎?」

秀珍沒有回答。

我不能理解,也無法接受。「那妳可以直接問啊,當時為什麼不跑來理論?」

好幼稚,倘若這一切真是因當時的事而起,就真的太幼稚了。把我所承受的一切看在眼裡,也可以體會我是什麼心情,竟還這樣對我?秀珍看著我,微微露出冷笑,彷彿我問了一個非常可笑的問題。

人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

「好,」秀珍的語氣堅定得像在下結論。「我沒有發表那篇文章,而妳的話是被大家以訛傳訛,這樣行了吧?這件事到此為止,還有──」

秀珍稍作停頓,讓人不寒而慄。

不是隻有妳覺得我噁心,我對妳也有同感!

她說:「我不是女人,所以妳可以滾了嗎?」

走出秀珍的咖啡廳後,我獨自走了許久,最後隨便進了一家小吃店,獨自吃著午餐,屈辱感令我反胃作嘔。我跑到外頭,壓抑住胃部翻攪的感覺,繼續走著,等我回過神來,人已在安鎮大學的校園。

好熟悉的道路。

走進正門,兩側是一字排開的櫻花樹。櫻花是安鎮大學的象徵,每到櫻花盛開的春天,安鎮的居民就會來學校散步賞花。但絕佳美景到夜晚才正式展現身姿。當櫻花樹間的路燈打在純白的花瓣上,夜空就會有透明光痕浮現。風兒吹拂,花瓣散落在頭上,緩緩飄落地面。雖然現在是嚴冬,和春天的氣氛大不相同,但仍別具韻味。

我顫抖著踏出步伐,分不清是因為寒冷抑或是心情不快所致。我沒有四處徘徊,持續埋頭向前進,不知不覺中,正門已經離我很遠。從這裡走五步,沿著出現的第一個轉彎前進,就會看到通往人文學院的小路。

我邊走邊暗自數起步伐。一、二、三、四、五.

果然,樹木不見了蹤影,一條小徑冒了出來。剛入學時,我覺得這條路很像童話中經常出現的洞穴,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狹長通道。未滿二十歲前,安鎮大學之於我,是個夜晚有櫻花燦爛綻放的地方。進入學校後,我才發現櫻花的那一端存在著另一個世界,我必須前往,並且非得待在那個地方。我就像爬進洞穴般,在櫻花樹下悄聲無息的走進那個世界。

我停下腳步,人文學院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年輕學生們穿梭其間,整棟建築散發出酒香般的微酸,感覺就像漫步在記憶之中。我彷彿受到蠱惑般繼續朝人文學院走去,建築後方果然也種滿櫻花樹,人文學院與後門相連的小運動場就在那裡,而後門對面就是學生套房出租區。套房出租區比學校宿舍更靠近人文學院,有時到了教室還可以遇到剛剛才洗好頭、出門的同學,住在宿舍的我總是很羨慕在外租屋的同學。金東熙就住在那裡,河宥利也是,楊秀珍則在大一學期末從宿舍搬到套房區。他們都住在同一區。

我沉浸在不知是否該稱為回憶的往事裡,手機突然出現訊息通知。我開啟手機畫面,但隨即就關掉。是李鎮燮。

今天真是各種事都碰上了啊,真夠悶的。雖然很想直接回去,卻無處可回,離丹娥下班還早得很。雖然她事先告知了大門密碼,但我不想回到空無一人的屋子裡。我環視四周,心想李鎮燮該不會尾隨我來到這裡吧?我留意著周圍動靜,走到人文學院前,打算繞著小運動場走一圈,平復一下心情再離開學校,就在這一刻,貼在人文學院前的大字報映入眼簾。

我不禁張大嘴巴。

我要檢舉英文系講師金東熙。去年十二月十六日,他在飯局上對我進行性騷擾,觸控我貼身衣物的肩帶。雖然有四位同學在場,但金東熙講師趁大家興高采烈在唱歌、無暇顧及其他時偷偷行動,所以沒有人發現。我試著掙脫並避開金東熙講師,但他反而更露骨的伸出狼爪,不停撫摸我的背部。

我向學校的兩性平等諮商中心檢舉,諮商中心表示,我可以選擇正式或非正式的處理程式,也可以要求對加害者進行懲戒。非正式程式指的是由諮商中心介入,與他私下和解;正式程式則是召開真相調查委員會進行調查。我首先要求解僱金東熙講師,雖然想採取正式程式,但學校也擔心我的私事會流傳出去,因此在過程中,諮商中心建議我選擇非正式程式。

金東熙講師希望私下和解,我終究也接受了非正式的處理方式。我與金東熙講師的陳述背道而馳,加上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和證物,即便召開真相調查委員會,似乎也無法讓學校開除金東熙講師。結果,學校懲戒金東熙講師停課一學期。雖然觸控背部的行為被視為性騷擾,但依其強度和部位並未構成解僱的絕對性條件,而且也沒有證據和目擊證人。

我很好奇,我所感受到的羞辱是否能依據客觀標準而獲得絕對性的評斷,但我認為金東熙講師被停課一學期,也算得到某種程度的處罰,決定接受這個結果。後來卻得知下學期,金東熙講師將在工學院和自然科學院開設人文相關課程,同時據悉,金東熙講師在學校研究所計畫中擔任要職,也持續進行校外活動。

我向中心提出抗議,得到的回覆卻是:學校已廢除金東熙講師的人文學院課程,以避免和受害者有交集,這樣的處理方式非常合理。我希望能夠讓各位同學知道這件事並提出檢舉,但已經結案的事件無法二次檢舉。

金東熙講師曾是我很尊敬的一位老師,曾經以為很保護我、為我指引方向的人對我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學校的諮商中心形同虛設,絲毫不考慮受害者的要求與立場。因此,我希望向各位同學求助,請助我一臂之力,讓真相調查委員會得以順利召開,徹底調查上學期的事件。

歐亞文化內容系金伊英敬上

東熙那張遺忘多年的臉孔閃過我的腦海。和他交往的四個月,我一直感到很不舒服。這不是真正的戀愛,就算是第一次,對戀愛一無所知,但這點事還是知道的──東熙和我的關係絕對不是戀愛。突然,腦中快速浮現李鎮燮的臉,說到這裡,我好像明白了,為何起初見到李鎮燮時會覺得眼熟。

之前以為是賢圭學長的關係,但仔細想想才發現好像是因為東熙。心中浮現這想法,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兩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一口氣撕掉大字報。我嚇得往後退,其中一個男人注意到我。

「我們是行政組派來的,因為張貼海報未經許可,我們也無可奈何。」

另一個男人朝他投射「你很多嘴耶」的指責眼神。他們將撕破的大字報當成垃圾般揉爛,帶進人文學院。金伊英寫的文字就這樣不留痕跡的消失了。

感覺好像在作夢。我走進人文學院,建築物陳年的灰塵味撲鼻而來。金東熙,你過得也不怎麼樣嘛。我偷偷環顧一下四周,擔心會在這裡碰見金東熙。

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他。

在我的人生中,那個男人什麼都不是。

我加快腳步,一走到外頭就看見小運動場。一群男學生在踢足球,櫻花樹圍繞著小運動場,下方則有三三兩兩的長椅。一來到這裡,有關金東熙的記憶變得更清晰了。我們兩個「約會」時經常坐在這張長椅上。當然,獨自一人的時候也不少。

那時我遇見了好多人,同學、學長姐、沒課時打發時間的人文學院學生、像我和東熙一樣在約會的情侶、大白天就相約去喝酒的社團朋友,還有宥利。我緊緊閉上眼睛,然後張開,河宥利的身影猶如照片般清晰。

宥利總是孤零零的坐在那個地方。

我再眨了一次眼睛,看到遠處有一個女同學在貼大字報。她將棒球帽壓得很低,身穿連帽外套和復古軍裝大衣。那個學生是金伊英嗎?我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看起來很痛苦,路上人來人往,卻沒人瞧她一眼。

那是一場車禍。當時宥利好像正要去學校,因為她是在學校正門的對面遇上車禍,似乎是要去交創作課的作業。那天是十二月十五日,已經過了繳交期限許久,她大概打算親自去學校繳交,並向教授求情。

這是最後一個和宥利互傳訊息的同學說的。她說覺得很煩,因為宥利一大早就一直傳簡訊問作業遲交怎麼辦,於是她要宥利親自去交,說完後就沒有再拿起手機。我是經由好幾個人轉述才知道這件事。

說實在的,宥利對那項作業的態度很怪異。那是老師要求大家自由抒發自己想法的作業,下學期開學時就接到了通知,後來宥利整個學期時不時就向同學哀號這件事。我也曾經收到那種訊息:

我沒有頭緒,好難,我寫不下去,寫這種東西太累了,真的好累。你寫這種作業時都沒感覺嗎?你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又是什麼樣的人?看起來怎麼樣?我想成為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不對,我是不是已經變成了某種人,絕對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同學們都要宥利別太多慮,假裝安撫她會做得很好,卻聚在群組聊天室說宥利的壞話。瘋女人,又嚷嚷著要別人關注她了,真是怪得可以,快被她煩死了。欸,稍微應付她一下就好了,免得她每天都傳簡訊約吃飯。大家一坐下會說起這個話題,所以不可能不知道。我也收過宥利的訊息,但一次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