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東熙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快被逼瘋了。」東熙一躺到床上便開始喃喃自語。「到底該拿這瘋女人怎麼辦?」

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原因。那天分明沒有發生任何事。他和上自己課的五個大學部學生一起吃飯喝酒,接著去了ktv。當時有些微醺,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金東熙唱了大概四首歌。其他學生唱歌時,他則安分坐在位子上。當然,他確實是坐在金伊英隔壁。金伊英是他課堂上最聰明的學生,雖然現在才大二,但分析和理解作品的視角要比即將畢業的學長姐出色。不過,她在ktv根本玩不起來。最近會讀書的女孩子也很懂得玩樂,金伊英卻是典型的書呆子,她只是靜靜坐在角落看同學們唱歌。起初她並沒有這麼安靜,直到第二攤酒席時都還很熱絡,可是在ktv時,她卻悶悶不樂的盯著牆壁,看起來有點裝模作樣,也不禁懷疑她是否和同學們有什麼口角。因為她實在太安靜了,讓人耿耿於懷,氣氛也顯得很尷尬,好像非得開口說些什麼,於是他便帶著鼓勵伊英的念頭,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背,希望她無論碰到什麼事,都能打起精神來。

真的只是輕輕拍一下。

這是老師經常對學生有的典型舉動。大家在替別人加油時,會拍一下對方的背;罵完小孩後,輕聲安撫時也會拍他的背;見到闊別多時的朋友時,也會拍對方的背,表達自己內心的喜悅;向不認識的人問路時,也會伸手拍那人的背。

真的只有輕輕拍了一下,沒別的意思。所以幾天後,伊英向諮商中心檢舉東熙性騷擾時,他非常驚慌失措。

嗒。

除了那個動作,他什麼都想不起來。在東熙的記憶中,那是他唯一碰觸到伊英身體的舉動。

居然說我性騷擾伊英?

伊英向學生諮商中心的兩性平等諮商室如此陳述:「歐亞文化內容系的金東熙老師趁大家忙著唱歌、無暇顧及其他時,跑來坐在我旁邊。因為喝了太多酒,我的胃很不舒服,身體有點麻麻的,所以坐在位子上安靜休息。這時,金東熙老師撫摸了我的背部,觸碰內衣的肩帶。我清楚記得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背,看到我嚇得扭動身體,老師還笑了,接著,老師就起身唱起歌來。」

接到諮商中心打來的電話時,東熙忍不住笑了,還以為這是在開玩笑。

「說我幹麼了?」

但諮商中心室長反問他和學生金伊英一起喝酒是否屬實,聲音聽起來冰冷又嚴肅。東熙這才感到不太對勁,他明白自己如果不積極處理這件事,就會惹禍上身。他隨即跑到諮商中心,才剛走進去,員工的視線便集中在他身上,大家好像都在譴責他。

見到東熙後,室長表情僵硬的打了聲招唿。東熙和室長是舊識,因此他認為只要親自出面解釋就能解決問題,室長卻突然和東熙保持距離。大家全都信了那個不過二十一歲的丫頭的說詞。怎麼會這樣?東熙可是在安鎮大學待了十二年。

諮商中心的室長是他從大學時代就認識的人,他原本是人文學院的行政人員,後來升遷成為行政室長。兩人在東熙詢問獎學金相關事項時見過,在研究所當助教時也打過不少次照面,那時室長在攻讀心理學博士學位,雖然有一定歲數,但總之同樣都是學生身分,所以東熙也經常在研究所的飯局上見到他。室長是個善良敦厚、具有男子氣概的人,也很欣賞東熙,他還曾在某次飯局上對東熙說,最近的男同學都不想攻讀人文學,像東熙這樣野心勃勃的男生留在學校真是太好了。

「果然是真男人啊。」室長邊說、邊拍了拍東熙的肩膀。

東熙一路看著曾是一般職員的他升上行政室長,東熙也在這段期間從二十歲邁入三十歲,從學生變成講師。兩年前,室長被調到學生諮商中心,當時東熙還送了盆栽道賀。那是一盆白色繡球花盛開的淡雅盆栽,為了挑選合適的盆栽,東熙在花店裡考慮了十三分鐘。金伊英不過是在這所學校就讀一年半的小鬼!區區一年半!室長和東熙有十二年的交情,現在是說那個黃毛丫頭的謊話比他更有份量嗎?就因為她主張自己是受害者?單純是這個原因?

室長把他拉到裡側的諮商室,東熙感覺自己像走進了偵訊室。室長現在在意的是自己的名譽。性騷擾是極度敏感的問題,不僅涉及受害者與加害者,如何受理事件以及是否做出迅速合理的處置等,都會構成問題。若是在調查過程中有了失誤,將會對被害者造成二度傷害。在那種情況下,諮商中心將會被譴責袒護加害者,那這就不會只是加害者與被害者的問題了,諮商中心會被貼上與加害者沆瀣一氣的標籤。再說了,如果受害者是像金伊英這樣講究是非分明、腦袋又聰明的女孩子呢?

東熙坐了下來,皺起眉頭。金伊英肯定在室長面前賣弄了女同學的人權或鐘點講師的權威那些字眼。也就是說,如果不慎重處理這個事件,她就會向媒體爆料,把問題鬧大。室長被嚇壞了。東熙終於徹底理解了狀況。東熙初次見到金伊英時,也認為她是個不容小覷的女生,想法和言行舉止都和其他學生不同。她很清楚自己出類拔萃,且會不計一切努力爬到符合自己的位置。老實說,東熙正是因此才對伊英產生興趣,她讓他想起學生時代的自己。儘管東熙認為講師不過是謀生手段,但仍具備身為老師的直覺,那份直覺經常對伊英這顆未經雕琢的原石產生反應。

東熙能夠理解伊英為何經常發問。

學校充滿了要學生上臺報告,自己卻在教室後頭睡覺的老教授;還有讓學生像高中生一樣抄寫板書,要求學生寫一大堆報告,上課卻什麼都不教的教授。他們的教學評鑑之所以評分高,只是因為給分很甜的關係。相反的,知名教授的課到了選課時總是大爆滿。接近百名的學生把教室塞得密密麻麻,像在分食一顆大地瓜般,把分到的一丁點知識帶回家。當然不可能有發問機會,也不可能進行討論,光是能聽到學者的嗓音,學生就該心滿意足了。

東熙也經歷過這些。伊英就像十二年前的東熙,他一眼就能看出她滿腔的不平。真不該把心思花在那種丫頭上,想到至今的努力即將化為泡影,他頓時茫然不已。自己怎麼會被捲入這種狀況?李康賢那個嘴巴散發噁心味道的魔女,一定會盯著東熙發出嘖嘖聲,一邊敲著計算機。她鐵定會用「你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的冷血表情看著東熙。

室長在等著明年升上主任的位置,一定不想因為小事而讓一切化為烏有。當然了,比起東熙的十二年光陰,他的資歷更為重要。東熙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仍抑制不了滿腔怒火。就算金伊英是個愚蠢的孩子,但室長怎麼可以這樣?驀然,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學校無聲無息消失的某個人。

吸塵器。東熙差點就笑了出來。有一次,同年級的男同學試圖親河宥利的嘴,但河宥利沒有指責那人,也沒有把事情鬧大,完全是個百依百順的女孩子。果然,無論是財力、權力或性格,加害者就必須有一項不能招惹的地方。

「這是誣陷。」

東熙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話。室長在他面前放了一個裝了冷水的紙杯。東熙仔細解釋了自己所記得的狀況:第一攤在烤肉店吃了肉、喝了燒酒,第二攤在啤酒屋喝了啤酒。

室長小心翼翼的詢問:「聽說老師您在啤酒屋時硬要學生喝酒?」

東熙嘆了口氣,腦海短暫浮現金伊英的臉孔,接著又消失。他大方請學生吃飯、喝咖啡,還不吝惜的教導各種知識,學生卻用這種方式來捅他一刀?他內心充滿懊悔,但仍再次沉著的解釋狀況。五個學生中有三個是男同學,包括金伊英在內,還有另一名女同學。那個女同學看起來酒量比東熙好,東熙也就很自然的持續替對方斟酒。金伊英看起來不勝酒力,但有那些男同學和另一名女同學禮尚往來也就夠了,所以東熙並沒有太在意金伊英。說實在的,他連金伊英有多少杯黃湯下肚的事都不記得,只不過看到大家都在喝酒,唯獨她小口啜飲著水,才隨口說了幾次「妳也喝杯酒吧」。他既沒有斟酒硬塞到她嘴邊,也沒有厲言脅迫,要是不喝就不放過她。

我不過是叫她喝點酒罷了。他媽的。

東熙並不是那種會看不喝酒的學弟妹或新生不順眼,硬灌他們酒還當有趣的老頑固。東熙很痛恨老頑固,為了避免成為那種愛擺架子的大人,他總會再三自我反省。身為一個好男人,這可是東熙的驕傲。

他自信滿滿的回答:「絕對沒有。其他學生可以替我證明,我保證。」

室長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東熙用不耐煩的口吻補上一句:「那其他女同學為什麼沒有檢舉我?慫恿我喝酒的反倒是那名女同學。」

聽了東熙的話後,室長用熟悉的語氣回答:「所以啊,您為什麼要和學生一起喝酒?」

東熙這才覺得總算說到了重點,馬上就做出了回應。這些學生已經修了三學期的課,他很關心這些孩子,再加上他們似乎有意升研究所,所以想和他們談談。接著東熙強調,起初說想和老師一起喝酒的是那些學生,就是金伊英!是金伊英要東熙請大家喝酒的!

換作平常,東熙肯定會一笑置之,但那天下午的約會正好被取消,而且學期馬上就要結束了,所以他想,和大學部的學生一起度過也不錯。

但他沒有說,飯局是很臨時才決定的。

都是因為李康賢。

事情發生前一天,東熙聽說從去年開始推動的研究中心確定要成立的訊息。指導教授表示,中心的運作將會以上學期提供支援的計畫事業組為重心。既然從撰寫企畫案時就一起共事,東熙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會加入研究小組。大約從五年前開始,歐亞文化內容系的主要計畫均由李康賢主導。

當天,李康賢親自致電,說明往後會由東熙負責,還稱讚他辛苦了,接著又說:「話說回來,翻譯不能快點弄好嗎?」

東熙掛上電話,內心忍不住咒罵了一番。這個魔女,自從進研究所後,東熙就一直在替李康賢翻譯研究論文需要的資料,甚至還替她寫了一部分論文。這是兩人之間的秘密。東熙怎樣也沒想到,自己會和大學時代總是偷偷取笑有口臭的李康賢演變成這種關係。

按照他的標準來看,李康賢早就應該滾出學校了。從十二年前到現在,她一直在教十九世紀英國文學的女性研究,但問題並不在此,東熙對女性主義課程沒有任何不滿,反倒主張女性主義課程應該更多元化,只不過,他認為李康賢就像鸚鵡一樣,連續十二年來都用一成不變的論調上課,認定男性就必定是壓迫女性的存在,女性則是長久以來遭到歧視的被害者,這種方式無疑是一種暴力。所謂的研究人員,不就是應該創造新理論、扮演引領進步的角色嗎?當然,東熙明白這有侷限性。說穿了,東熙也同樣不屬於提出新理論的學究派。

畢竟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李康賢真的無可救藥,她連最低限度的責任感都沒有。李康賢並不是研究十九世紀女性英國文學的人,只不過把這個主題當成自己的旗幟,猶如化石般在這所學校裡硬撐著罷了。女性主義?東熙打從心底嘲笑李康賢。那個年近四十歲還孑然一身的女人,在前年升上副教授後,和安鎮某個韓醫師結婚了。她相親了無數次,還曾在飯局上大言不慚的表示:「男人要有房,家世背景要好,還要收入不錯才能結婚。」

這個像狗一樣的女人。東熙內心想著,她在學校裡一邊讀著《簡愛》,一邊大肆談論女性要經濟獨立,還敢說什麼男人要有房?

這女人是個騙子。雖是英國文學系畢業,卻連一堂原文課都上得亂七八糟,但教學評鑑是最高的,明明都是靠給分很甜嘛!她就像在分送免費糖果給孩子們般,到處把a撒出去。她一直都只負責必修科目和以固定標準評分的課程,還不是靠她懂得拉攏指導教授和人文學院的各方老師。

不過,東熙某方面也很尊敬李康賢。他真的很討厭她,卻也覺得她的政治手腕很可怕。一進入研究所,東熙的直覺便告訴他要和李康賢拉近關係。只是,李康賢很討厭東熙,動不動就叫他蹩腳的自大男。他不懂,他從未在李康賢面前有過那種舉動。

認真說起來,也只有李康賢會這樣叫東熙。他的朋友們,特別是女同學都感到很訝異,沒有任何女生認為東熙是「自大男」。東熙明白了,李康賢是個充滿被害妄想症的怪女人。一看就知道,她就是那種年紀一大把卻沒談過一次像樣的戀愛,只會埋首書堆的女人。長得既不漂亮,嘴巴還經常散發異味,有哪個男人會看上她?她肯定會狡辯說男人之所以不喜歡她,是因為女性主義云云,藉此發洩怒氣吧。還有,看到像東熙一樣和女性相處融洽的男人,她就會怒不可遏。換作平常,東熙早就對這種女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只要待在研究所一日,就躲不開李康賢。東熙放低身段做出了努力。參加飯局時,就捱到她身旁斟酒,去ktv時硬逼自己飆高音,每次都在一旁待命直到聚會結束,最後還護送李康賢上計程車。碰上佳節,他便恭敬的致電問候,還不忘獻上一份禮物。

但不知為何,李康賢依舊態度冰冷。眼見最近李康賢逐漸成為繫上最具影響力的教授,東熙不由得焦急萬分。李康賢如今覬覦的是正式教授的位置,要達到這個目的,就需要與之相符的成果。李康賢不僅發表了大量論文,還深入參與學校計畫。有不少人耳語,這世界是怎麼了,連如此無能的人都能成為教授,但東熙認為,不諳人情世故的人才會這麼說。實力?當然重要了,但真正關鍵的是數量可觀的研究成果。李康賢非常懂得如何打造漂亮的成績單,儘管研究人員不乏深具實力和學歷出眾者,但都比不上李康賢。

東熙看出了她的本事,因為他也同樣是功利主義。東熙一完成博士課程,隨即開課當起老師,並且連續發表了四篇論文。這件事做起來不容易,但東熙辦到了。他雖然熱愛學問,但那與對學問本身的熱情不同,他真正熱愛的是學者高高在上的地位。

他明白在地方大學選擇研究學問當成謀生工具的意義。他並非熱愛學習才進入研究所,這就和有人進大企業工作,有人參加公務員考試沒兩樣。這是一項職業,名為學者的職業,名為教授的地位。這意味著會有人在我的文章加上註釋,肯定我的意見,進而提出新理論,還有我這個人成為某人的參考文獻的榮耀感。東熙很露骨的覬覦著這份職位,但這個領域遍地都是聰明人,他並不打算採取正大光明的手段。

有些研究人員再努力,一年也只能勉強寫出一篇論文,但也有些人幾個月就產出高水準的論文。說穿了,學校地位差異是最大的障礙。首爾的大學內多的是能流暢使用外語、語言能力接近母語人士的研究人員。資訊方面,討論的生產與消費也均以首爾為主。東熙是地方大學的研究人員,他完全不打算用相同主題來和他們較量。

他的目標很明確,一直都是如此。十二年前,他的成績遠遠高過這個小城市的地方大學,之所以高分低填,是因為能確定得到兩樣東西:其一是獎學金,另一是順利就業。起初他打算在就學期間取得所有文獻資訊相關證書,未來在國營企業就職,但求學時改變了主意。首先,課程很有趣,他屬於英語能力強的學生,也選修日語當作第二外語。歐亞文化內容系正如其名,有許多以外語文獻為主的課程,他因此嶄露頭角,同學之中沒有比他更傑出的人才。他帶著要升研究所的想法,觀察著繫上的氛圍。

在撰寫有關文本的文章、進行討論的過程中,他隱約明白了研究也需要才能。選擇主題的眼光、領導後續討論的文筆、理解大量文本的能力,都需要才能作為支撐。退伍後大概過了半年,他決定考研究所。他有自信嗎?有的。因為有才能?這倒不是。東熙絲毫不認為自己有才能,只不過準確掌握了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情。

他雖無法提出創新的主題,但至少有能力選出可能成為話題的素材,此外,他的外語能力很強,雖然外語能力強的研究人員比比皆是,但在安鎮就不是如此了。那是新成立的學系,扣除轉學或轉系的學長姐,他是第一屆的學生,也預計成為第一屆的研究生。不僅是教授,就連講師都幹勁十足,因為儘快交出亮眼成績讓科系打下穩固基礎,是他們鞏固自身地位的道路。

就讀大學時,東熙便是經常被教授和講師們叫去的學生之一。他們多次勸說東熙報考同校研究所,提出全額獎學金、補助研究經費、事業團活動等不必擔憂生計又能繼續求學的方法,藉此說服東熙。

若考慮到為了進入國營企業將耗費的時間與金錢,以及進公司後到升遷所花費的時間,進入歐亞文化系研究所不會是一筆賠本生意,況且他又具備畢業於安鎮大學的優勢。從首爾聘來的教授佔了一半,安鎮大學畢業的教授也佔了一半,學校派系就和新羅時代依據血統界定身分的骨品制度相似。儘管東熙足以進入首爾的研究所,也敵不過骨品制度屹立不搖的人脈和既得利益。東熙心知肚明,假如他是不可多得的傑出人才也許還有轉圜餘地,但憑他的實力,不可能在首爾圈擺脫次等的身分。因此,他至少能以地方豪族之姿留在安鎮。

東熙是個功利的人,深信唯有能拿出成果的才有挑戰價值。綜合本科系出身、研究所、新科系、外語能力等各種考量,他下了一個結論──進入研究所要比在不上不下的公司任職能更快出人頭地。即便時機晚了些,也能憑藉研究所的學歷在相關企業另謀出路。進入研究所時,他已確立了目標,他要成為安鎮大學的第一把交椅。

李康賢和他很像,她所選擇的計畫、論文主題、學校人脈等都具有功利目的,這也是大家輕視她的原因。東熙的同學和前輩們,又被稱為「將靈魂奉獻給學問的研究人員」紛紛慨嘆,就是因為有李康賢這種人,真正有實力的人才無法獲得肯定。重視政治手腕勝過鑽研學問,不花心思追求學問的純粹性,反倒傾注心力在有利可圖的學校事業上,這成何體統?

當他們忿忿不平的批判,安鎮大學就是因為有李康賢這種人才會停滯不前、毫無發展。東熙沒有反駁他們,與人正面交惡不是他的風格。他只是適時皺了皺眉,假裝擺出陷入懷疑與苦惱的年輕學者姿態。不過,東熙真正輕視的正是將靈魂奉獻給學問的這些人。學問、熱忱,還有大學的本質?他根本瞧不起那些因熱愛學問才踏上這條路的論調。

人類的語言還真是神通廣大,沒有什麼比語言更適合拿來掩飾本質、打造虛假表面的了。為了表達真實的內心所動用的形容詞,多得令人瞠目結舌。所謂的學問,就應當追求真相,成為向留存於世上的人類提問的最後一道堡壘?學者就應該進行嚴酷的自我審查,持續探求學問究竟為何物?在這個將成果奉為圭臬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學問就只能持續丟擲令人不快的提問?

可是,吐露這些心聲的人真正想得到的是李康賢的位置。他們之所以討厭李康賢,是因為她佔據了那個位置。他們認為應該受到肯定與禮遇的應該是身為學問騎士的「我」,而不是她。還有,也因為她是個女人吧。在東熙看來,李康賢要比這些無法區分渴望認同和熱愛學問的蹩腳學究派強多了。只要李康賢不討厭他,一切就堪稱完美了。

究竟為什麼?

每當李康賢在課堂上公然嘲弄他是蹩腳自大男,或冷眼盯著他時,他就會冷汗直流。在李康賢面前,他的言行舉止都非常小心翼翼。我什麼時候惹到她了?女生們對東熙的評價很好,至今交往的女友都很喜歡東熙。當然,分手時免不了被罵一頓,但世上哪有好聚好散的情侶?他從來不會在女人面前表現得很專制或使用暴力,對於女人夢想中的男人模樣幾乎瞭若指掌。當然了,他並非一開始就駕輕就熟,而是靠後天學習的。

多年前從劉賢圭學長那學來的。

當年他看著賢圭學長,明白了女生喜歡溫柔親切的男人,替自己加分的秘訣就在於讓女人感覺到,她在男人心目中具有分量。話說回來,劉賢圭學長真是了不起。起初東熙看他很不順眼,坐擁一切的人會自然散發從容不迫的氣質,但賢圭學長真的是個好人。那種人不會輕易誕生於世,也絕對無法輕易找到。東熙之所以會聽到女友抱怨「其他男生都怎麼樣,你卻怎麼樣」,全是因為賢圭學長。只要按照他那一套行動,一切就會變得輕而易舉。但,唯獨李康賢是個例外,她彷彿在對東熙說,無論你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成為像劉賢圭一樣的男人。

賤女人。

他無法忍受一個有口臭的蠢女人公然藐視他。

有一天,他帶著談判的想法跑到李康賢的研究室。李康賢只是淡淡瞄了他一眼,便不感興趣的繼續讀書。東熙走到她身旁,李康賢唿了口氣。東熙屏住唿吸,每走近一步,就會有噁心的味道飄過來。